韩 东 的 星 座 ， 至 少 在 一 开 始 以 及 从 传 统 的 观 点 看 ， 却 是 意 欲 消 灭 一 切 光 芒 的 黑 洞 。

　 　 韩 东 ， 是 “ 不 再 被 需 要 的 一 代 ” 的 代 表 旗 手 之 一 。 和 海 子 截 然 不 同 ， 韩 东 这 些 诗 人 ， 竭 力 反 对 之 一 正 是 诗 歌 的 易 感 倾 向 。 他 们 无 视 历 史 感 和 文 化 感 ， 更 关 注 个 人 在 世 界 中 的 经 验 和 感 觉 。 读 一 读 韩 东 ， 我 们 将 看 到 “ 硬 币 的 另 一 面 ” 。 王 蒙 将 王 朔 的 “ 痞 子 文 学 ” 总 结 为 “ 躲 避 崇 高 ” 。 和 王 朔 不 同 ， 韩 东 从 来 就 不 躲 避 崇 高 。 但 他 满 不 在 乎 的 注 视 是 冷 漠 和 不 动 声 色 的 ， 语 言 也 是 反 讽 和 尖 刻 的 。 他 给 自 己 安 置 的 并 不 是 一 个 纯 粹 的 “ 局 外 人 ” 的 角 色 ， 正 相 反 ， 这 个 “ 局 外 人 ” 处 处 指 手 划 碉d 。 但 他 的 脚 步 悠 闲 自 在 ， 在 路 过 的 每 一 个 棋 局 边 上 稍 作 停 留 ， 然 后 给 激 战 中 的 双 方 和 争 得 面 红 耳 赤 的 旁 观 者 迎 头 浇 下 一 盆 冰 水 之 后 ， 又 接 着 扬 长 而 去 。 稍 有 点 智 商 的 卫 道 士 们 应 该 知 道 ， 韩 东 更 具 直 接 的 挑 战 性 。 （ 以 下 引 诗 ， “ ／ ” 表 明 原 诗 未 分 段 ）

　 　 什 么 是 “ 英 雄 ” ？ 韩 东 在 这 里 重 新 做 了 定 义 ： 登 上 大 雁 塔 ， 在 物 理 空 间 将 自 己 拔 高 多 少 米 ， 并 居 此 而 悼 古 怀 今 一 番 ， 似 乎 就 可 以 在 精 神 上 滑 入 “ 英 雄 ” 的 战 袍 。 不 仅 如 此 ， 如 果 敢 于 做 一 个 有 “ 志 气 ” 的 当 代 情 种 ， 跳 下 去 “ 在 台 阶 上 开 一 朵 花 ” ， 可 以 更 为 迅 速 地 成 为 “ 当 代 英 雄 ” 。 显 然 ， 韩 东 并 不 是 在 刻 意 地 做 随 心 所 欲 的 定 义 游 戏 ， 他 怀 疑 的 更 是 我 们 对 “ 崇 高 ” 所 恭 持 的 尺 度 的 可 靠 性 。 据 此 而 言 ， 对 韩 东 来 说 ， 传 统 价 值 体 系 的 崩 溃 甚 至 都 不 值 得 轰 轰 烈 烈 、 大 惊 小 怪 。 事 实 上 ， 我 们 只 消 闭 上 眼 睛 回 过 头 去 就 是 了 。 韩 东 的 “ 英 雄 ” 是 反 浪 漫 的 ， 也 是 反 现 实 主 义 的 ─ ─ 我 们 不 可 能 期 待 他 们 来 承 担 社 会 历 史 中 的 任 何 责 任 。 这 种 滴 水 不 漏 、 圆 融 一 体 的 虚 无 主 义 ， 是 对 早 期 的 蒙 胧 诗 作 中 的 浪 漫 现 实 主 义 精 神 的 彻 底 消 解 和 反 动 。 韩 东 在 这 里 是 不 是 在 提 倡 虚 无 主 义 呢 ？ 不 见 得 。 大 雁 塔 拥 挤 的 梯 道 上 熙 熙 攘 攘 的 人 流 只 提 示 了 多 少 意 在 “ 崇 高 ” 的 追 逐 原 是 在 自 欺 并 且 欺 人 的 面 具 之 下 实 行 的 。 更 为 重 要 的 是 ， “ 崇 高 ” 作 为 一 个 名 词 ， 乃 是 最 具 瞬 时 性 因 而 也 是 最 具 欺 骗 性 的 。 但 韩 东 并 没 有 只 停 留 在 对 外 在 世 界 强 加 于 我 们 的 价 值 体 系 的 攻 击 ─ ─ 不 管 如 何 ， 外 在 强 加 的 虚 妄 一 经 辩 驳 可 以 随 时 予 以 抛 弃 ， 更 重 要 的 是 当 那 遮 蔽 着 我 们 的 来 自 我 们 自 己 ：

　 　 难 道 不 是 这 样 吗 ？ 我 们 对 “ 大 海 ” 无 限 崇 拜 的 情 结 ， 不 是 经 常 淹 死 在 “ 害 怕 被 淹 死 ” 的 阴 影 之 中 吗 ？ 韩 东 把 流 行 于 人 心 之 中 这 种 貌 似 伟 大 可 爱 、 实 则 卑 微 胆 小 的 心 态 冷 冷 地 抖 落 出 来 。 《 有 关 大 雁 塔 》 和 《 你 见 过 大 海 》 是 很 合 拍 的 一 对 ， 一 个 对 外 ， 一 个 对 内 ， 互 为 表 里 。 在 《 渡 河 的 队 伍 》 中 ， 韩 东 更 把 矛 头 直 指 神 话 ， 在 另 一 个 维 度 上 进 行 解 构 。

　 　 《 渡 河 的 队 伍 》 作 为 诗 本 身 ， 语 言 非 常 具 朗 诵 性 （ 朋 友 们 可 以 试 一 试 ） ， 用 的 也 是 史 诗 性 的 大 笔 白 描 。 言 说 的 手 段 和 言 说 的 内 容 之 间 从 而 形 成 不 容 忽 视 的 张 力 。 韩 东 说 ， 战 争 ， 无 论 “ 正 义 ” 与 否 ， 都 不 过 是 “ 河 ” 与 “ 河 ” 之 间 的 交 叉 ， 都 不 过 是 在 上 下 游 之 间 漂 流 着 的 血 污 而 形 成 的 河 中 的 河 。 逝 者 如 斯 夫 ， 一 切 不 过 如 此 而 已 。 因 此 ， 韩 东 在 这 里 做 的 ， 乃 是 诗 性 的 反 神 话 工 作 。

　 　 韩 东 的 虚 无 主 义 ， 并 无 任 何 过 份 的 惊 人 之 处 ， 因 为 这 一 整 套 解 构 乃 是 针 对 着 早 已 成 熟 完 备 的 传 统 文 化 价 值 的 霸 权 话 语 的 。 但 无 疑 ， 我 们 惊 讶 于 他 的 彻 底 冷 静 和 定 位 的 准 确 。 成 熟 、 健 康 和 自 信 的 人 生 应 该 能 够 辨 别 什 么 是 真 虚 无 ， 什 么 是 假 崇 高 。 更 具 挑 战 性 的 工 作 乃 在 于 我 们 对 周 遭 世 界 纯 粹 理 性 和 形 而 上 的 打 量 之 中 ， 有 无 可 能 作 出 建 构 性 而 非 解 构 性 的 贡 献 ？ 韩 东 在 这 个 问 题 上 的 努 力 ， 可 以 在 后 面 所 引 的 两 首 诗 中 看 到 结 果 。

　 　 韩 东 在 这 首 诗 所 作 的 ， 是 理 性 的 “ 我 ” 和 纯 粹 外 在 于 我 的 客 观 实 体 “ 黑 暗 ” 之 间 的 对 话 。 语 言 的 处 理 上 是 诗 性 的 动 态 的 ， 在 节 奏 上 甚 至 带 有 舒 缓 的 舞 蹈 性 。 这 充 份 显 示 出 韩 东 在 语 言 上 的 厚 实 功 力 。 但 我 们 注 意 到 韩 东 反 复 强 调 自 己 “ 局 外 人 ” 的 角 色 ， 反 复 坚 持 “ 我 ” 和 被 描 述 体 之 间 的 距 离 ， 即 使 这 种 努 力 将 有 害 诗 意 。 譬 如 起 首 的 “ 我 注 意 到 ” 本 来 完 全 可 以 被 剩 略 而 使 得 我 们 对 “ 黑 暗 ” 的 进 入 更 为 迅 速 。 在 下 面 的 这 首 《 两 项 以 内 》 韩 东 更 试 图 将 理 性 的 解 析 推 向 极 端 ：

　 　 纯 感 性 的 解 析 容 易 倒 向 一 维 ， 也 因 此 随 着 文 本 背 景 的 消 逝 而 渐 渐 失 去 深 度 。 比 较 经 典 的 例 子 可 看 北 岛 的 《 一 切 》 和 舒 婷 的 《 这 也 是 一 切 》 。 世 界 是 多 维 的 和 “ 两 项 ” 的 ， 这 种 多 维 的 并 列 呈 现 乃 是 因 为 有 “ 我 ” 的 存 在 和 选 择 才 对 “ 我 ” 有 意 义 。 然 而 这 仍 然 只 是 第 一 个 层 面 的 意 思 。 如 果 韩 东 只 把 这 些 维 度 简 单 地 排 列 出 来 ， 或 者 我 们 阅 读 不 够 仔 细 和 耐 心 ， 我 们 就 会 忽 略 另 一 层 更 深 的 东 西 ， 那 就 是 理 性 的 虚 妄 。 请 注 意 每 段 最 后 一 句 ， 尤 其 是 后 两 段 ： “ 我 在 黑 暗 的 里 面 进 入 了 较 小 的 黑 暗 ” ， “ 一 根 头 发 的 末 端 我 坚 持 分 叉 ／ 还 是 那 根 生 自 头 皮 的 头 发 ” 。 “ 黑 暗 ” 和 “ 头 发 ” 本 身 ， 只 可 能 是 “ 一 项 ” ， 之 所 以 “ 我 ” 要 坚 持 分 成 “ 两 项 ” ， 纯 粹 来 自 理 性 背 后 不 可 言 说 的 Drive。 这 种 现 代 工 业 社 会 所 赖 以 成 功 的 Drive完 全 可 以 是 ， 而 且 在 韩 东 的 诗 中 已 经 表 达 为 ， 一 种 疯 狂 。 请 同 时 注 意 这 种 解 析 的 努 力 是 如 何 和 古 东 方 貌 似 浑 浊 不 清 的 大 智 慧 所 背 道 而 驰 ： “ 圣 人 说 ： 飞 鸟 中 的 影 子 同 时 是 鱼 ” 。 同 样 是 在 多 维 地 展 开 并 描 述 着 “ 两 项 ” ， 两 者 的 思 路 是 如 何 水 火 不 容 。 “ 圣 人 ” 和 “ 我 ” ， 于 是 又 成 为 隐 蔽 地 对 立 着 的 “ 两 项 ” 。

　 　 诗 ， 可 以 作 为 武 器 向 文 化 、 历 史 以 及 现 实 进 行 泛 政 治 化 的 挑 战 ， 也 可 以 被 录 用 为 理 性 解 析 的 附 属 工 具 。 除 去 这 些 领 域 之 外 ， 诗 却 有 更 广 阔 的 天 地 。 诗 可 以 走 向 生 活 ， 进 入 自 己 ， 记 录 再 善 于 思 辩 的 哲 学 家 也 无 法 触 动 的 人 的 感 觉 。 请 看 《 黄 昏 的 羽 毛 》 ：

　 　 黄 昏 的 氛 围 ， 安 祥 而 宁 静 地 呈 现 出 来 ， 仿 佛 伸 手 可 及 。 除 此 一 句 ， 更 多 的 评 述 都 已 是 多 余 。 但 要 补 充 一 句 的 是 ， 写 这 首 诗 的 韩 东 ， 虽 然 已 经 退 去 一 些 锋 芒 ， 但 仍 然 坚 持 着 自 己 的 距 离 。 但 《 我 听 见 杯 子 》 却 不 同 了 ：

　 　 读 这 首 《 我 听 见 杯 子 》 ， 我 们 必 须 先 容 忍 第 一 感 觉 之 下 意 象 的 散 乱 ， 要 象 “ 读 ” 中 国 画 那 样 ， 依 着 散 点 透 视 的 法 则 慢 慢 跟 着 走 ， 允 许 并 鼓 励 语 言 的 雾 霭 在 沿 途 弥 漫 。 渐 渐 地 我 们 就 走 到 诗 的 中 心 ， 我 们 就 看 到 韩 东 并 和 他 相 遇 ─ ─ 韩 东 和 我 们 每 一 个 人 一 样 ， 在 夜 晚 孤 独 地 坐 着 ， 手 中 的 玻 璃 杯 在 掌 心 旋 转 并 发 出 若 有 若 无 的 光 亮 ； 我 们 饥 渴 并 且 受 伤 ， 远 方 更 沉 重 的 黑 暗 正 在 轰 然 逼 近 ， 但 我 们 仍 然 把 目 光 投 向 远 方 ， 并 寻 找 着 水 源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