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 所 有 的 革 命 一 样 ， 第 三 代 诗 人 对 蒙 胧 诗 的 反 动 ， 在 其 时 其 地 ， 总 让 旁 观 者 有 一 种 误 入 一 场 高 强 音 的 噪 声 大 合 唱 的 感 觉 。 当 尘 埃 落 定 ， 等 亢 奋 复 归 于 平 静 ， 其 中 的 大 部 份 作 品 ， 就 犹 如 许 多 在 今 人 看 来 荒 诞 不 经 的 实 验 性 的 行 动 艺 术 一 样 ， 除 了 为 我 们 定 义 了 边 缘 之 外 ， 恐 怕 再 鲜 有 更 多 的 意 义 。 对 比 于 蒙 胧 诗 ， 关 于 第 三 代 诗 的 成 果 何 在 已 经 有 了 很 多 入 情 至 理 的 切 分 公 式 。 比 如 说 主 体 的 、 小 写 的 “ 我 ” 的 确 立 。 但 小 写 的 “ 我 ” 从 来 就 不 曾 消 失 过 ， 蒙 胧 诗 中 舒 婷 的 情 诗 就 是 如 此 。 更 准 确 一 些 的 话 ， 也 许 应 该 说 是 社 会 和 文 化 意 义 上 的 小 “ 我 ” 的 确 立 。 如 果 我 们 比 较 韩 东 尖 酸 刻 薄 的 泛 政 治 化 的 批 判 和 北 岛 慷 慨 激 昂 的 宣 言 ， 再 伸 展 开 去 对 比 于 儒 家 “ 天 人 合 一 ” 的 教 养 和 信 义 的 背 景 ， 证 据 就 十 分 明 显 。

　 　 分 水 岭 之 二 是 “ 语 言 的 突 破 ” 、 “ 美 学 立 场 的 内 在 一 致 ” 等 等 。 这 听 上 去 就 有 些 玄 了 ， 至 少 我 曾 经 是 这 么 感 觉 。 什 么 是 语 言 ？ 可 以 类 比 于 美 术 的 色 彩 、 书 法 的 运 笔 或 者 是 音 乐 的 和 弦 把 握 吗 ？ 我 经 常 这 么 问 自 己 。 有 关 美 学 的 书 读 得 很 少 ， 很 多 年 前 赶 时 髦 囫 囵 吞 枣 地 看 了 一 些 ， 如 今 是 一 点 都 不 记 得 了 。 前 一 阵 在 旧 书 店 里 拣 了 一 本 Jo hn Dowey 的 《 Art as Experience 》 ， 本 来 也 只 是 翻 翻 而 已 ， 不 料 却 上 了 瘾 。 这 书 相 当 晦 涩 ， 到 今 天 也 只 零 打 碎 敲 地 翻 了 一 小 半 。 正 忙 着 向 朋 友 推 荐 ， 人 说 话 了 ： 那 不 就 是 杜 威 吗 ？

　 　 孤 陋 寡 闻 之 至 。 何 况 都 已 经 是 三 十 年 代 的 老 枪 了 。 不 过 只 要 侃 得 有 理 ， 不 妨 拿 来 用 用 。 杜 氏 的 实 用 美 学 ， 假 如 没 有 曲 解 原 意 的 话 ， 就 是 在 艺 术 和 体 验 之 间 划 等 号 ， 从 创 作 到 阅 读 皆 是 如 此 。 这 么 一 来 ， 落 满 大 胳 膊 、 红 脸 膛 的 人 民 宣 传 画 和 口 号 语 录 一 行 一 句 的 诗 就 被 拒 斥 在 “ 艺 术 ” 大 门 之 外 了 。 也 难 怪 杜 氏 要 给 踩 上 一 万 只 脚 。 在 今 天 看 来 ， 这 种 红 海 洋 的 大 批 量 生 产 也 是 一 种 “ 商 业 ” 化 实 现 ， 只 不 过 生 产 的 是 口 号 ， 要 赚 的 也 不 是 钱 。

　 　 从 “ 体 验 ” 的 角 度 着 手 ， 摆 脱 开 特 定 的 历 史 语 境 的 困 扰 ， 也 许 我 们 可 以 有 其 他 角 度 来 做 切 入 。 也 许 我 们 可 以 说 中 国 的 传 统 诗 作 是 在 言 情 或 在 言 志 （ 在 这 一 点 上 豪 放 派 词 人 和 无 产 阶 级 诗 人 没 有 区 别 ） ， 蒙 胧 诗 从 言 情 或 言 志 向 记 录 和 表 达 个 体 的 生 命 经 验 转 移 ， 而 第 三 代 诗 及 其 后 继 则 更 进 一 步 ， 通 过 对 语 言 的 操 作 重 构 新 的 创 作 和 阅 读 经 验 。 我 相 信 据 此 途 径 诗 将 进 一 步 消 灭 自 身 的 奴 性 ， 明 确 和 凸 显 自 己 的 独 立 身 份 ， 但 这 三 者 之 间 并 不 存 在 你 死 我 活 谁 淘 汰 谁 的 问 题 （ 借 用 后 现 代 多 元 文 化 并 置 的 概 念 ） ； 我 相 信 这 些 阶 段 之 间 的 分 界 线 远 比 人 们 认 为 的 要 模 糊 ， 也 并 不 具 多 少 丰 富 深 刻 的 意 义 ； 我 也 相 信 “ 语 言 的 突 破 ” 并 不 只 是 为 了 实 施 新 的 语 象 ─ ─ 制 造 “ 语 晕 ” 效 果 ， 追 求 新 奇 的 断 句 方 式 等 等 ， 如 果 不 能 面 对 读 者 给 出 一 种 新 的 阅 读 体 验 ， 我 们 仍 然 只 是 在 做 扩 张 地 域 的 实 验 ， 在 定 义 新 的 边 缘 ， 而 非 真 的 有 所 进 步 。

　 　 陈 东 东 的 诗 在 诗 网 上 已 有 多 人 推 荐 过 。 在 网 上 读 过 一 首 《 独 坐 载 酒 亭 ， 我 们 该 怎 样 去 读 古 诗 》 ， 觉 得 不 错 ， 但 似 乎 还 没 好 到 要 回 头 重 读 的 地 步 。 有 朋 友 说 陈 东 东 的 诗 “ 语 言 很 好 ” ， 回 去 读 了 二 十 多 首 ， 却 惊 讶 自 己 反 复 细 读 其 中 多 首 的 佳 句 。 在 这 里 向 大 家 推 荐 陈 东 东 的 诗 ， 也 顺 便 想 试 验 一 下 以 上 假 说 中 的 一 部 份 的 真 假 ， 也 即 纯 新 的 阅 读 经 验 可 以 通 过 语 言 来 完 成 。 诗 评 ， 可 以 在 很 大 程 度 上 影 响 甚 至 污 染 读 者 完 成 自 己 的 阅 读 体 验 ， 特 别 是 评 这 样 的 诗 。 除 了 在 置 评 的 时 候 多 加 注 意 外 ， 想 借 此 机 会 再 强 调 说 明 一 下 ： 读 诗 远 比 读 散 文 要 具 挑 战 性 ， 但 回 报 也 更 大 ， 读 者 必 须 参 与 并 创 造 你 自 己 的 阅 读 经 验 ， 任 何 人 的 “ 评 ” 或 “ 感 ” 都 无 法 替 代 ， 最 多 只 可 供 参 考 。

　 　 我 所 喜 爱 也 将 向 朋 友 们 推 荐 的 陈 东 东 的 大 部 分 诗 作 ， 如 目 击 象 牙 塔 在 无 形 的 风 中 建 立 。 明 亮 的 语 言 流 动 在 跌 拓 的 空 间 中 ， 再 加 上 故 事 性 很 强 ， 读 完 之 后 总 有 一 种 细 审 精 品 的 愉 悦 感 。 所 以 乍 一 见 到 《 六 十 年 代 》 中 的 黑 暗 和 《 断 章 之 三 》 中 的 愤 怒 ， 就 不 免 有 些 吃 惊 ：

　 　 《 六 十 年 代 》 中 的 “ 七 ” 、 “ 鸟 ” 和 “ 夏 天 ” 都 是 陈 东 东 常 用 的 意 象 ， 但 是 否 知 道 这 个 和 能 否 阅 读 此 诗 毫 无 关 系 。 “ 早 晨 起 来 ， 推 门 就 看 见 了 ／ 七 只 死 鸟 ” ， 作 为 阅 读 人 在 你 产 生 了 什 么 感 觉 和 体 验 ？ 有 着 “ 夜 色 的 嘴 唇 ／ 和 黑 山 羊 一 样 柔 韧 的 目 光 ” 是 多 么 奇 怪 的 一 种 社 会 动 物 ， 那 个 年 代 的 人 们 在 向 哪 里 进 化 ？ 最 后 两 句 自 组 一 景 ， 却 犹 如 一 个 仍 被 恶 梦 折 磨 的 人 重 审 一 个 恶 梦 的 片 段 。 《 断 章 之 三 》 中 的 愤 怒 为 末 段 渐 进 渐 响 的 叠 句 所 表 达 ， 细 读 可 以 推 敲 其 中 潜 行 的 节 奏 。 而 使 我 反 复 吟 诵 的 却 是 诸 如 “ 街 巷 在 秋 光 里 卷 刃 ” 之 类 的 佳 句 。 最 喜 欢 的 是 “ 那 颗 翻 车 鱼 封 冻 的 ／ 太 阳 　 看 蝙 蝠 飞 翔 如 疼 痛 的 信 号 ” 。 前 半 句 不 合 语 法 ， 似 乎 应 该 是 “ 那 颗 太 阳 如 封 冻 的 翻 车 鱼 ” ， 但 如 此 就 要 平 淡 得 多 ， 而 且 失 却 了 原 句 传 神 的 恍 惚 和 荒 诞 感 。 “ 看 蝙 蝠 飞 翔 如 疼 痛 的 信 号 ” ， 这 里 所 构 筑 的 体 验 要 比 超 现 实 主 义 的 画 还 要 直 截 了 当 得 多 。

『 待 续 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