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 东 东 醉 心 于 故 事 的 陈 述 ， 其 风 格 疏 朗 、 流 畅 ， 想 象 丰 富 而 不 突 兀 ， 绝 无 故 弄 玄 虚 之 倾 向 。 意 象 之 间 若 即 若 离 ， 常 以 一 股 暗 流 相 接 ， 这 种 “ 留 白 ” 的 手 段 ， 给 读 者 完 成 他 自 己 的 阅 读 体 验 留 下 了 相 当 大 的 余 地 。 所 选 用 的 语 词 片 断 避 免 互 相 压 迫 和 直 接 撞 击 ， 从 而 进 一 步 把 控 制 阅 读 节 奏 的 自 由 交 还 给 读 者 。 至 于 如 何 安 排 语 意 在 故 事 空 间 中 的 流 动 ， 则 或 紧 密 精 致 如 《 传 灯 》 ， 或 松 散 随 意 如 《 飞 翔 》 ， 而 一 旦 仔 细 读 下 去 ， 却 会 发 现 都 无 一 例 外 地 在 作 者 的 精 心 策 划 之 下 。 如 果 要 问 什 么 是 陈 东 东 的 “ 语 言 ” ， 则 我 想 不 仅 仅 是 他 对 语 词 的 选 项 和 修 辞 手 段 的 匠 心 独 运 ， 更 重 要 的 是 这 一 整 套 的 言 说 方 式 。

　　 　 　 《 传 灯 》 的 名 字 本 身 ， 就 带 了 一 股 传 奇 和 神 秘 的 意 蕴 ， 乍 一 看 让 人 想 起 郑 愁 予 的 《 野 店 》 。 这 一 首 诗 ， 启 承 转 合 安 排 得 紧 密 而 不 落 斧 痕 。 从 “ 黄 昏 ” 过 渡 到 “ 夜 ” ， 从 “ 歌 唱 ” 到 “ 梦 境 ” 在 “ 枝 叶 间 构 成 ” ， 至 第 一 段 尾 ， 灯 灭 幕 启 、 人 声 安 顿 ， 进 入 阅 读 之 前 的 噪 声 已 被 尽 数 滤 去 。 随 后 主 人 公 “ 他 ” 和 背 景 “ 那 时 候 ” 相 继 交 叉 出 场 ， 紧 锣 密 鼓 ， 至 末 段 以 “ 灯 ” 在 “ 梦 境 里 ” 的 传 下 而 结 束 。 “ 他 ” 是 谁 ， “ 那 时 候 ” 是 怎 么 回 事 ， 作 者 并 不 作 任 何 详 细 的 交 代 ， 我 们 再 读 多 少 遍 都 只 能 有 一 份 模 糊 的 猜 测 。 我 们 只 隐 约 地 感 觉 到 “ 那 时 候 ” 是 个 乱 世 （ “ 赤 杨 树 上 涨 ／ 城 市 如 一 匹 新 生 的 马 儿 ／ 街 巷 的 铺 石 上 热 空 气 耸 动 ” ， “ 杀 声 古 怪 地 升 起 ” ） ， 而 “ 他 ” 则 是 个 潇 洒 的 刀 客 或 侠 少 （ “ 他 涉 水 而 过 ／ 进 入 了 黑 暗 ” ， “ 一 再 涉 水 ／ 让 死 亡 开 放 出 平 凡 的 花 朵 ” ） ， 仅 此 而 已 。 整 个 故 事 空 间 ， 除 此 枝 干 之 外 的 所 有 空 白 ， 全 部 交 由 我 们 自 己 来 填 补 。 而 这 种 作 者 的 “ 留 白 ” 和 读 者 的 “ 填 空 ” 的 两 相 操 作 ， 却 似 乎 正 是 诗 性 的 叙 述 所 以 区 别 散 文 和 小 说 的 叙 述 的 关 键 。

　 　 《 飞 翔 》 是 极 有 意 思 的 一 首 诗 ， 在 您 往 下 读 我 个 人 的 评 论 之 前 ， 建 议 先 多 读 几 遍 。 《 飞 翔 》 由 五 小 段 组 成 ， 每 一 段 都 和 其 他 四 段 貌 离 神 合 ， 而 读 者 对 整 个 故 事 和 场 景 的 把 握 ， 需 要 整 合 每 一 小 段 的 信 息 。 我 们 会 知 道 这 是 关 于 一 个 有 着 浪 漫 的 开 始 和 轻 喜 剧 般 的 结 尾 爱 情 故 事 ， 这 故 事 是 真 实 是 童 话 还 是 白 日 梦 无 关 紧 要 。 场 景 中 的 主 要 人 物 之 一 “ 我 ” 是 个 “ 病 人 ” ， 人 物 之 二 “ 她 ” 则 是 可 爱 的 能 和 “ 燕 子 旋 舞 ” 的 “ 护 士 长 ” 。 在 这 里 “ 病 人 ” 和 “ 护 士 长 ” 仍 然 具 有 相 当 的 不 确 定 性 ， 如 果 这 “ 病 ” 是 因 爱 所 害 ， 则 “ 护 士 长 ” 的 身 份 也 可 以 有 其 他 角 度 来 定 义 不 是 吗 ？ 读 通 一 遍 之 后 ， 你 就 会 发 现 有 意 思 的 是 这 五 小 段 就 象 五 张 牌 ， 怎 么 出 都 可 以 。 每 一 段 都 是 摄 点 不 同 但 围 绕 着 同 一 个 故 事 的 一 个 独 立 的 场 景 。 现 代 诗 作 为 叙 述 的 一 个 特 征 是 其 阅 读 受 阅 读 顺 序 的 控 制 而 成 为 一 种 矢 量 的 艺 术 。 既 是 矢 量 就 有 方 向 ， 难 免 会 束 缚 横 向 空 间 的 发 展 ， 限 制 读 者 体 验 的 完 成 。 这 也 许 是 好 的 、 有 余 味 的 短 诗 不 好 写 的 原 因 之 一 。 但 《 飞 翔 》 却 做 到 了 标 量 的 和 立 体 的 陈 述 ， 这 是 相 当 有 创 意 的 。 值 得 一 提 的 是 ， 这 种 标 量 的 和 立 体 的 陈 述 在 局 部 的 运 用 很 常 见 ， 比 如 古 诗 词 中 的 “ 青 山 绿 水 ／ 白 草 红 叶 黄 花 ” 、 “ 山 郭 水 村 酒 旗 风 ” 等 等 举 不 胜 举 ， 现 代 诗 中 远 的 不 提 ， 下 面 的 《 探 长 之 歌 》 中 即 有 。 除 去 大 结 构 上 的 这 个 特 点 ， 语 词 的 运 用 如 在 最 后 一 段 中 以 “ ！ ” 来 表 示 突 出 重 围 、 豁 然 开 朗 的 刺 激 感 ， 第 一 段 以 “ 飞 鸟 毁 于 高 度 ” 来 表 达 高 度 ， 也 极 耐 琢 磨 。

　 　 陈 东 东 有 一 套 “ 之 歌 系 列 ” ， 除 了 底 下 列 的 三 首 外 ， 我 读 到 的 尚 有 《 宇 航 员 之 歌 》 和 《 老 诗 人 之 歌 》 。 这 一 个 系 列 ， 都 是 围 绕 一 个 角 色 ， 或 抓 一 个 景 ， 或 刻 划 一 个 心 理 。 以 这 些 十 分 不 同 的 舞 台 身 份 作 主 题 ， 本 身 就 十 分 具 挑 战 性 。 而 作 品 也 就 既 远 离 现 实 主 义 的 公 式 ， 又 不 入 浪 漫 主 义 的 情 愫 ， 向 纯 艺 术 靠 拢 。 在 以 下 所 选 的 三 首 诗 中 ， 《 探 长 之 歌 》 写 得 最 “ 实 ” ， 风 格 上 类 似 《 传 灯 》 ； 《 反 抗 者 之 歌 》 最 “ 飘 ” ， 语 言 也 最 有 特 色 ， 多 读 几 遍 我 相 信 你 和 我 一 样 会 把 这 首 认 作 “ 之 歌 系 列 ” 中 的 最 佳 ； 而 《 浪 人 之 歌 》 则 居 中 ， 也 是 好 诗 。 《 国 风 》 编 辑 中 有 一 辛 苦 工 作 的 无 名 英 雄 ， “ 匪 ” 号 唤 作 “ 浪 人 ” ， 这 一 首 ， 就 算 是 咱 们 为 他 点 的 吧 。 ： ） 　 　

『 待 续 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