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鲜的三角洲形成于风中(下)
──我读陈东东

【 陈 东 东 】 一 九 六 一 年 生 于 上 海 。 一 九 八 四 年 毕 业 于 上 海 师 范 大 学 中 文 系 。 八 十 年 代 除 开 始 发 表 诗 歌 。

( 四 ) 走 向 光 明 朗 照 之 境

    《 当 代 青 年 诗 人 十 家 》 在 序 中 介 绍 陈 东 东 时 引 了 他 本 人 关 于 创 作 的 这 样 一 段 自 白 : “ 选 择 诗 歌 仅 仅 出 于 一 种 愿 望 ─ ─ 一 种 探 索 对 语 言 材 料 进 行 诗 的 组 合 , 从 而 摆 脱 语 言 惯 常 的 意 义 , 使 之 升 华 为 无 限 的 愿 望 ” 。 当 我 读 完 手 头 所 能 找 到 的 陈 东 东 的 诗 作 , 不 得 不 承 认 其 理 念 和 作 品 之 间 互 为 引 证 的 关 系 已 经 相 当 完 恰 。 而 是 否 能 够 对 自 我 创 作 之 走 向 有 具 一 定 高 度 的 抽 象 把 握 且 付 诸 于 实 施 , 也 是 一 个 艺 术 家 是 否 成 熟 的 标 志 。 陈 东 东 对 语 言 可 以 在 琐 碎 繁 庸 的 日 常 经 验 之 上 另 辟 一 层 光 明 朗 照 之 境 充 满 信 心 :

《 语 言 》
岩石的双肩舒展,军舰鸟的翅膀开阔
太阳象金甲虫一样嗡嗡作响
偶然走进了白色的厅堂
在更远处,一搜红色游艇缓缓而来
犹如另一个盛夏的黄昏

我的眼里,我的指缝中
盐粒在闪闪发光
而脑海深处的那一段记忆
这时被镶上绿边,到走廊尽头无声地歌舞
当云层终于断裂
鱼群被引向临海的塔楼
华灯会突然燃遍所有的枝头
照亮你的和我的语言

    将 语 言 “ 上 升 为 无 限 ” 似 乎 有 些 过 份 气 吞 山 河 之 势 。 仔 细 追 究 下 去 , 语 言 在 字 词 的 层 面 上 要 摆 脱 “ 日 常 生 活 的 意 义 ” 也 不 太 可 能 。 这 后 一 条 看 上 去 似 是 废 话 , 但 我 以 为 写 诗 只 关 心 语 言 的 韵 感 , 甚 至 走 极 端 玩 “ 脱 口 成 诗 ” “ 自 动 写 作 ” 等 等 的 操 作 , 却 正 是 在 这 一 点 上 含 混 不 清 , 走 上 歧 路 而 沦 为 一 种 变 相 的 口 淫 的 。 原 因 无 他 , 盖 因 诗 不 是 画 , 仅 凭 色 彩 、 线 条 和 形 式 就 足 以 构 成 一 种 体 验 和 表 达 。 如 果 诗 翁 之 意 并 不 在 摆 布 传 统 的 “ 载 道 ” 之 器 , 也 不 走 言 志 或 言 情 的 捷 径 来 撑 起 行 诗 的 骨 架 , 可 行 的 似 乎 只 能 依 靠 语 词 之 间 的 动 态 配 合 来 构 筑 和 扩 展 新 的 叙 述 空 间 , 并 寻 求 动 态 和 立 体 的 陈 述 方 式 来 增 加 故 事 的 质 感 , 一 旦 能 让 读 者 在 阅 读 的 再 创 作 中 有 新 的 体 验 , 则 语 言 也 就 摆 脱 了 日 常 的 意 义 。

    如 此 的 理 念 指 南 之 下 , 自 然 转 承 出 更 大 的 创 作 自 由 度 。 远 离 价 值 判 断 , 不 入 浪 漫 主 义 的 感 伤 情 愫 , 只 要 值 得 记 录 和 表 达 的 经 验 , 都 可 以 成 为 艺 术 表 达 的 对 象 , 并 能 够 在 抵 达 阅 读 之 岸 时 升 华 为 新 的 体 验 。 如 果 说 陈 东 东 的 诗 有 些 “ 隔 ” , 那 只 能 说 是 “ 隔 ” 了 些 这 现 实 之 “ 世 ’ 而 已 , 却 也 对 我 等 喜 诗 但 并 不 日 日 以 之 为 食 者 欣 欣 然 呈 了 一 派 新 鲜 之 气 。

    为 陈 东 东 的 诗 作 评 已 经 拉 拉 杂 杂 地 写 了 三 篇 , 倒 并 非 是 为 了 自 己 这 些 废 话 , 更 有 意 的 是 为 了 多 介 绍 一 些 他 的 诗 , 最 后 就 以 他 的 《 姓 名 》 和 《 夏 日 之 光 》 作 结 尾 吧 。 《 夏 日 之 光 》 的 叙 述 平 静 、 舒 缓 , 质 感 纯 朴 而 空 间 丰 富 , 真 是 难 得 的 佳 品 。 《 姓 名 》 飘 一 些 , 我 每 次 读 后 所 感 都 有 不 同 , 却 总 让 我 想 起 这 诸 多 网 友 , 饱 读 其 作 而 绝 大 多 数 尚 无 缘 一 会 ; 想 起 被 堆 在 架 上 、 挤 在 书 页 中 的 这 许 多 名 姓 , “ 名 ” 之 既 来 与 其 源 之 “ 实 ” 原 是 可 以 隔 着 一 片 不 可 触 摸 而 忽 开 忽 和 之 草 原 的 。

《 姓 名 》

新鲜的三角洲形成于风中。寂静之旗
猎猎而过
我记忆中的姓名,我喉舌之上的姓名
它如同晨雾里坚挺的大鸟
飞翔,划破
像新鲜的三角洲形成于风中

这样的姓名被我刻划,在岩石之手和
庭院深处
这样的姓名被写在了水上,流沙上
在梦幻之狐的细腰一侧

我被这秋天的旗帜包围,回忆之树的余荫
深沉。我翻看诗篇
细读佳句
最后的果实液汁饱满
我独处一室,或推门看山
我听到有谁在喊我的姓名

《 夏 日 之 光 》

光也是一种成长的植物,被雨浇淋
入夜后开放成
我们的梦境

光也象每一棵芬芳的树,将风收敛
让我们在它的余荫里
成眠

今晚我说的是夏日之光
雨已经平静
窗上有一盆新鲜的石竹


有低声的话语,和几个看完球赛的姑娘
屋宇之下
她们把手伸进了夏天

她们去抚弄喧响的光,像抚弄枝叶
或者把花朵
安放在枕边

而她们的躯体也像是光
在盛夏的寂静里
把我们吸引

『 完 』


【 附 一 : 资 料 】
①《 以 梦 为 马 · 新 生 代 诗 卷 》 。 北 京 师 范 大 学 出 版 社 , 一 九 九 三 。 ISBN7-303-0299 8-2/I-317
② 《 灯 心 绒 幸 福 的 舞 蹈 · 8 0 年 代 文 学 新 潮 丛 书 》 。 北 京 师 范 大 学 出 版 社 , 一 九 九 二 。 ISBN7-303-00560-9/I-29
③ 《 当 代 青 年 诗 人 十 家 》 。 上 海 文 艺 出 版 社 , 一 九 九 三 。 ISBN7-5321-1064-8/I-7914



(Posted on 97-07-24) Column List | Issue Table | Front Page