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 眼 读 过 去 ， 如 果 要 说 唐 晓 渡 的 诗 和 陈 东 东 的 有 什 么 关 联 ， 恐 怕 是 会 被 认 作 昏 话 了 。 且 不 说 别 的 ， 唐 晓 渡 的 诗 在 情 绪 上 要 紧 张 得 多 ， 读 起 来 也 因 此 要 累 一 些 。 但 他 们 俩 的 作 品 在 骨 子 里 都 浸 透 了 很 重 的 超 现 实 主 义 。 所 不 同 的 是 ， 陈 东 东 用 语 言 倾 心 营 造 的 象 牙 塔 ， 是 潇 潇 洒 洒 “ 超 了 现 实 ” 之 后 的 自 在 之 物 ， 具 有 纯 粹 的 审 美 倾 向 。 唐 晓 渡 的 “ 超 现 实 ” ， 却 是 幻 象 和 现 实 的 紧 密 重 叠 和 互 演 ， 而 且 许 多 主 题 犹 如 一 幅 幅 惊 悸 的 白 日 梦 之 后 的 自 白 ， 缠 绕 着 生 命 寻 根 无 着 的 焦 虑 。 人 的 此 在 在 其 诗 的 言 说 中 落 有 很 重 的 阴 影 ， 这 种 不 彻 底 的 “ 超 现 实 ” ， 反 过 来 说 ， 又 似 乎 是 诗 人 无 法 也 无 意 去 克 服 的 。

　 　 唐 晓 渡 编 《 灯 芯 绒 的 舞 蹈 》 ， 颇 有 谦 谦 君 子 风 度 ， 自 己 的 诗 一 首 未 选 。 这 一 谦 虚 不 打 紧 ， 我 手 里 本 来 存 货 就 少 ， 这 一 下 就 只 剩 了 《 以 梦 为 马 》 中 的 六 首 了 。 在 这 里 向 大 家 推 荐 其 中 的 四 首 。 以 如 此 少 的 资 料 来 立 论 引 证 自 然 有 过 于 随 便 。 如 果 朋 友 们 发 现 有 误 ， 或 有 更 多 的 资 料 ， 欢 迎 在 《 国 风 》 论 坛 中 讨 论 。

　 　 生 命 之 眩 目 和 美 丽 如 盛 开 的 玫 瑰 ， 而 生 命 之 短 暂 和 无 所 依 却 缘 自 不 得 不 直 面 死 亡 的 恐 惧 。 这 种 困 境 亘 古 即 有 ， 用 “ 死 亡 玫 瑰 ” 来 表 达 贴 切 却 又 无 多 新 意 。 但 意 识 到 这 种 绝 境 却 犹 如 眼 见 带 刺 的 玫 瑰 在 自 己 的 掌 中 鲜 血 淋 漓 地 挣 扎 而 起 ─ ─ 一 种 美 丽 根 植 一 种 痛 苦 ， 这 样 的 艺 术 表 现 （ Artistic Expression） 是 颇 有 震 撼 力 的 。 从 语 言 安 排 上 看 ， 第 一 段 前 奏 ， 第 二 段 复 追 ， 以 “ 脚 印 ” 暗 扣 “ 岁 月 ” ， 再 以 “ 腐 肉 ” 复 指 生 命 的 僵 硬 的 姿 态 ， 语 言 上 精 彩 的 意 象 纷 至 沓 来 。 相 对 来 说 ， 结 尾 上 “ 是 灰 烬 还 是 火 焰 ” 的 追 问 虽 有 哲 理 上 的 深 意 ， 但 语 感 上 有 脱 节 之 虞 。 诗 中 另 一 费 思 量 之 处 是 对 达 利 的 借 用 。 超 现 实 主 义 的 达 利 ， 其 画 作 舞 蹈 于 神 秘 玄 虚 之 境 ， 或 可 予 人 以 惊 怕 ， 但 如 何 引 伸 到 恐 惧 、 死 亡 的 感 觉 起 码 对 我 来 说 不 那 么 明 显 。 在 《 民 主 中 国 》 上 有 一 篇 谈 诗 的 文 章 ， 也 有 “ 达 利 般 的 疯 狂 ” 之 句 。 不 知 道 国 内 的 诗 界 看 本 世 纪 的 艺 术 史 是 透 过 什 么 媒 介 。

　 　 《 不 动 声 色 》 是 一 首 超 现 实 主 义 白 日 梦 的 佳 作 。 第 一 段 中 的 “ 青 青 的 云 雾 ” ， 在 第 二 段 作 引 并 过 渡 到 “ 轻 轻 的 头 颅 ” ， 在 声 韵 和 意 向 上 匠 心 独 运 。 最 后 一 段 中 “ 我 冷 冷 吐 出 艾 略 特 的 剩 烟 头 ／ 潮 音 冷 冷 吐 出 了 我 ” 也 是 如 此 。 插 入 眼 药 广 告 ， 与 白 日 梦 互 演 ， 这 种 手 段 ， 初 读 或 会 觉 得 生 硬 。 整 首 诗 从 现 实 的 静 坐 中 出 发 ， 在 颇 英 雄 主 义 的 白 日 梦 中 抢 摊 后 复 归 ， 最 后 以 “ 我 ” 和 “ 寄 居 蟹 ” 并 行 类 比 而 收 尾 。 如 果 说 《 死 亡 玫 瑰 》 尚 有 粉 碎 现 实 的 欲 望 ， 这 Round Trip也 就 确 实 让 人 无 多 少 声 色 可 动 了 。

　 　 这 一 首 在 语 言 手 段 上 绝 对 不 弱 于 前 两 首 。 我 尤 其 喜 欢 第 二 段 中 “ 眼 睛 ─ 火 焰 ─ 星 空 ” ， 第 三 段 中 “ 脚 掌 ─ 梅 迹 ─ 雪 浆 ” 的 转 承 ， 轻 灵 不 拘 ， 却 又 不 象 我 们 现 在 读 到 的 一 些 诗 作 ， 跳 得 太 快 而 让 人 摸 不 著 头 脑 。 这 一 首 本 可 以 成 为 有 机 会 成 为 纯 粹 超 现 实 的 审 美 作 品 而 不 他 顾 的 ， 但 结 尾 一 句 却 平 添 一 份 凉 意 。 大 家 可 以 把 最 后 一 句 略 去 再 读 一 遍 ， 感 觉 定 会 不 同 。 这 一 句 ， 在 某 种 意 义 上 成 为 唐 晓 渡 诗 路 的 Signature。 也 是 基 于 此 我 才 认 为 这 超 现 实 的 不 彻 底 ， 乃 是 诗 人 无 意 也 无 法 去 克 服 的 。

这 最 后 一 首 ， 其 实 并 无 太 多 可 评 点 之 处 。 《 无 题 》 之 中 有 太 多 莫 名 的 愤 怒 和 毁 灭 的 激 情 。 或 许 又 是 那 充 满 诱 惑 又 巨 毒 的 “ 死 亡 玫 瑰 ” 招 摇 而 过 ， 提 醒 着 诗 人 彻 底 审 美 的 “ 超 现 实 ” 的 不 可 能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