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 者 李 洪 岩 ， 中 国 社 会 科 学 院 近 代 史 研 究 所 副 研 究 员 ， 国 际 儒 学 联 合 会 办 公 室主 任 ， 中 国 史 学 理 论 研 究 会 副 秘 书 长 。 著 有 《 钱 锺 书 生 平 与 学 术 》 等 著 作 六 部， 发 表 文 章 百 余 篇 。 本 文 由 作 者 提 供 。
钱 锺 书 是 上 门 女 婿 吗
— — 驳 议 五 篇 之 一
·李洪岩·
陵 久 文 章 有 两 层 意 思 。 一 是 拙 著 存 在 硬 伤 ， 即 所 谓 “ 钱 先 生 在 无 锡 结 婚 ”云 云 纯 系 胡 诌 ， 应 该 是 在 杨 绛 当 时 的 家 苏 州 ， 特 别 是 婚 礼 上 如 果 有 杨 荫 榆 出 现的 话 ， 则 更 在 苏 州 无 疑 。 二 是 书 中 许 多 说 法 不 当 ， 他 “ 有 些 疑 惑 ” ， 非 “ 商 榷” 不 可 。
关 于 第 一 ， 我 得 老 实 说 ， 书 中 确 实 存 在 硬 伤 ， 但 陵 久 一 条 也 没 发 现 ， 倒 是把 原 本 不 错 的 地 方 硬 说 成 了 错 误 ， 还 叫 板 似 地 让 我 “ 拿 出 证 据 ” ， 结 果 反 把 自己 置 于 错 误 之 中 。
“ 证 据 ” 还 用 “ 拿 ” 吗 ？ 只 须 稍 稍 动 些 大 脑 ， 旧 时 代 人 家 结 婚 ， 除 非 有 特殊 情 况 ， 婚 礼 绝 不 在 女 方 家 举 行 （ 如 杨 绛 三 姐 结 婚 在 自 家 办 婚 礼 ， 即 因 为 “ 姐夫 在 上 海 还 没 找 妥 房 子 ” ） 。 就 是 今 天 ， 婚 礼 也 大 都 在 男 家 举 行 。 你 硬 说 婚 礼在 女 方 家 举 行 ， 将 置 钱 先 生 于 何 地 ？ 就 在 拙 著 第 ４ 页 ， 赫 然 印 着 《 管 锥 编 》 第８ ９ ８ 页 的 一 段 话 ： “ 旧 日 入 赘 之 婿 多 为 其 妻 兄 弟 所 憎 侮 ， 既 无 兄 弟 而 ‘ 坐 产招 夫 ’ 以 为 ‘ 补 代 ’ 者 ， 妻 党 皆 鄙 薄 之 。 余 童 时 尚 见 闻 此 等 风 俗 也 。 ” 既 批 判拙 著 ， 不 应 不 知 吧 ？
当 然 ， 女 家 也 庆 贺 ， 这 不 ， 杨 家 大 厅 的 柱 子 上 就 缠 结 着 红 绿 彩 绸 ， 以 营 造四 小 姐 出 嫁 的 喜 庆 气 氛 （ 《 回 忆 两 篇 》 ， 湖 南 人 民 出 版 社 ， １ ９ ８ ６ 年 ， 第 ６３ 页 ） ， 但 这 不 是 结 婚 的 正 式 仪 典 。
而 且 ， 陵 久 既 然 对 钱 先 生 的 生 平 与 学 术 如 此 熟 悉 ， 那 么 ， 他 想 必 知 道 ， 钱先 生 的 旧 居 ， 也 就 是 我 书 中 所 谓 “ 七 尺 场 钱 府 ” ， 就 坐 落 在 今 天 的 无 锡 新 街 巷， 里 面 还 保 留 着 钱 先 生 的 新 房 ， 镂 花 的 门 窗 还 可 做 伉 俪 步 入 洞 房 的 证 物 （ 见 吴海 发 《 钱 锺 书 旧 居 寻 访 》 ， 《 工 人 日 报 》 １ ９ ９ ６ 年 ７ 月 １ ５ 日 ） 。 这 结 婚 的洞 房 ， 你 总 没 有 办 法 搬 到 苏 州 去 吧 ？ 你 总 不 能 说 它 不 是 钱 先 生 结 婚 地 点 的 铁 证吧 ？
婚 后 不 久 ， 二 人 就 一 起 从 无 锡 出 发 去 了 欧 洲 ， 所 以 ， 才 有 杨 绛 《 回 忆 两 篇》 所 说 ： “ 我 出 国 前 乘 火 车 从 无 锡 出 发 ， 经 过 苏 州 ， 我 不 能 跳 下 火 车 ， 跑 回 家去 再 见 他 们 一 面 。 ” （ 第 ５ ３ 页 ） 你 总 不 能 说 杨 绛 在 回 忆 中 没 有 提 到 无 锡 吧 ！
如 果 说 钱 先 生 在 苏 州 另 有 新 房 ， 那 好 ， 就 请 你 也 像 我 点 出 无 锡 七 尺 场 一 样， 说 出 它 在 苏 州 的 街 巷 名 称 如 何 ？
事 实 是 ， 杨 荫 榆 确 实 参 加 了 钱 锺 书 的 婚 礼 ， 而 且 ， 举 行 婚 礼 的 地 点 就 在 无锡 ； 在 苏 州 的 ， 是 订 婚 ， 而 非 结 婚 。
杨 绛 《 记 钱 锺 书 与 围 城 》 （ 湖 南 人 民 出 版 社 ， １ ９ ８ ６ 年 ， 第 ５ 页 ） 说 得明 白 ： “ 锺 书 和 我 １ ９ ３ ３ 年 订 婚 ， １ ９ ３ ５ 年 结 婚 。 ” 又 在 《 车 过 古 战 场 》（ 载 《 杂 忆 与 杂 写 》 ， 花 城 出 版 社 ， １ ９ ９ ２ 年 ， ７ ３ － ４ 页 ） 中 说 ， 她 那 时候 ， 结 婚 之 前 要 有 “ 订 婚 礼 ” ， 是 在 苏 州 某 饭 馆 举 行 的 。 《 回 忆 两 篇 》 复 说 ：“ １ ９ ３ ５ 年 夏 天 我 结 婚 ， 三 姑 母 来 吃 喜 酒 。 ” （ 第 ９ ３ 页 ） 注 意 ， 这 里 说 的是 结 婚 ， 而 非 订 婚 ， 换 言 之 ， 杨 荫 榆 去 了 无 锡 。 他 可 好 ， 订 婚 结 婚 完 全 给 弄 糊涂 了 。
特 别 可 气 的 是 ， 杨 绛 明 明 说 “ 来 吃 喜 酒 ” ， 他 偏 偏 说 成 是 “ 来 我 家 吃 喜 酒” 。 演 义 出 “ 我 家 ” 二 字 的 根 据 ， 则 是 杨 绛 文 中 只 提 到 “ 我 家 ” ， 没 提 到 钱 家。 没 提 到 钱 家 就 等 于 在 “ 我 家 ” ， 逻 辑 的 荒 谬 不 值 一 驳 ， 且 不 论 杨 绛 还 提 到 了无 锡 。 又 说 杨 荫 榆 “ 平 日 不 喜 欢 杨 绛 ， 不 大 可 能 为 杨 绛 的 喜 事 专 门 跑 到 无 锡 去一 趟 。 ” 好 一 个 “ 不 大 可 能 ” ， 简 直 不 可 理 喻 。
事 情 原 本 不 复 杂 ， 拙 著 的 讲 法 完 全 不 错 ， 可 这 位 批 评 家 偏 要 叫 劲 儿 ， 把 话说 得 那 么 死 ， 好 像 手 里 掌 握 着 铁 证 似 的 ， 实 际 上 呢 ， 全 是 猜 测 ， 无 半 字 真 凭 实据 ， 可 要 是 让 不 了 解 钱 氏 生 平 的 读 者 看 了 ， 必 觉 得 他 所 说 全 是 事 实 ， 不 然 怎 么会 那 么 气 壮 ？ 像 这 种 以 不 误 为 误 的 无 理 指 责 ， 在 所 谓 “ 钱 学 ” 评 论 中 ， 至 少 已经 发 生 过 十 次 。 其 实 ， 拙 著 近 ４ ０ 万 字 ， 即 便 个 把 问 题 弄 错 了 ， 又 有 什 么 了 不起 呢 ？ 值 得 你 如 此 冒 火 吗 ？ 你 有 意 见 说 出 来 就 是 了 ， 何 必 那 样 贫 嘴 薄 舌 、 挖 苦讽 刺 、 “ 叽 叽 喳 喳 满 嘴 胡 吣 ” （ 借 舒 展 先 生 语 ） 呢 ？
“ 气 壮 ” 不 代 表 “ 理 直 ” 。 这 位 批 评 者 既 先 在 态 度 上 翻 了 船 ， 也 就 不 能 不在 方 法 上 犯 规 ， 在 结 论 上 失 手 ， 在 修 辞 上 不 老 实 。 他 自 以 为 内 行 ， 却 不 晓 得 ，玻 璃 缸 里 游 泳 的 金 鱼 ， 随 自 己 眼 睛 生 得 大 ， 睁 得 狠 ， 嘴 巴 会 吐 泡 泡 ， 与 所 看 到的 事 物 还 是 有 一 种 透 明 的 隔 离 。 最 终 ， 只 能 是 空 把 自 己 的 影 子 ， 当 作 攻 击 狂 吠的 对 象 ， 臭 不 了 别 人 ， 倒 叫 自 己 现 眼 ， 暴 露 出 自 家 的 无 知 无 识 。
例 如 ， 因 为 自 己 “ 实 在 找 不 出 杨 荫 榆 为 此 到 过 无 锡 的 记 载 ” ， 即 断 定 杨 荫榆 没 有 为 此 到 过 无 锡 ， 便 属 于 钱 先 生 好 朋 友 张 荫 麟 当 年 批 评 顾 颉 刚 先 生 的 所 谓“ 默 证 ” 。 就 是 说 ， 他 没 有 发 现 袁 世 凯 当 皇 帝 的 记 载 ， 就 断 定 袁 大 头 一 直 是 大总 统 。 但 是 ， 所 谓 “ １ ９ ３ ５ 年 夏 天 我 结 婚 ， 三 姑 母 来 吃 喜 酒 ” ， 不 是 白 纸 黑字 引 在 你 的 文 章 中 吗 ？ 难 道 它 不 算 是 记 载 ？ 莫 非 只 有 出 现 “ 无 锡 ” 字 样 才 叫 记载 ？ 而 这 篇 专 门 回 忆 苏 州 姑 母 的 文 章 有 什 么 必 要 处 处 提 无 锡 呢 ？ 然 而 也 确 实 提到 了 无 锡 呀 ！
无 锡 本 是 杨 家 乡 井 所 在 ， 与 苏 州 只 一 箭 之 地 ， 杨 绛 大 哥 就 住 在 这 里 ， 别 说连 电 话 都 有 的 杨 府 ， 就 是 穷 人 ， 来 往 一 次 也 非 难 事 ， 怎 么 敢 说 杨 荫 榆 没 有 回 过老 家 呢 ？ 至 于 杨 绛 先 生 本 人 也 认 定 她 “ 结 婚 的 确 切 地 点 ” “ 就 在 苏 州 ” ， 我 姑且 相 信 你 这 “ 传 闻 ” 千 真 万 确 ， 可 又 怎 么 和 上 引 杨 先 生 的 白 纸 黑 字 统 一 得 起 来呢 ？ 又 怎 么 能 断 定 杨 先 生 没 有 一 时 记 错 或 听 错 ， 把 “ 订 婚 ” 说 成 了 “ 结 婚 ” 呢 ？
除 上 述 “ 结 婚 地 点 ” 外 ， 陵 久 的 文 章 也 另 有 硬 伤 。 一 开 笔 ， 他 就 说 “ 有 一本 研 究 钱 学 的 书 ” ， 叫 《 写 在 钱 锺 书 的 边 上 》 （ 原 书 名 没 有 “ 的 ” ） ， “ 作 者” 如 何 如 何 。 实 则 ， 此 书 （ 文 汇 出 版 社 ， １ ９ ９ ６ 年 ） 根 本 不 是 “ 研 究 ” 性 著作 ， 而 是 “ 传 播 学 意 义 上 ” （ 该 书 《 编 后 记 》 ） 的 一 本 小 文 章 选 辑 ， “ 作 者 ”实 为 “ 编 者 ” 。 不 严 谨 的 地 方 更 多 ， 如 说 拙 著 “ 对 钱 锺 书 小 说 进 行 比 附 和 索 隐， 言 之 凿 凿 ， 不 好 说 作 者 都 是 捕 风 捉 影 。 ” 但 转 眼 就 指 责 我 “ 把 钱 锺 书 所 讽 刺的 人 ， 对 号 入 座 ， 还 原 成 现 实 中 的 人 物 ” 。 可 接 下 去 ， 却 又 说 什 么 “ 把 钱 锺 书与 他 人 相 比 ， 比 得 好 ， 找 出 了 其 中 一 人 其 来 有 自 ， 往 往 很 开 心 也 很 开 阔 视 野 ”云 云 — — 诚 然 ， “ 不 知 作 者 究 竟 想 说 明 什 么 ” 。 至 于 文 中 断 章 取 义 之 处 ， 则 是别 有 用 心 ， 更 不 值 一 驳 。
关 于 第 二 ， 我 不 能 不 佩 服 陵 久 修 辞 的 狡 猾 和 无 理 取 闹 的 本 领 。 比 如 ， 他 写道 ： “ 好 就 好 在 据 说 钱 锺 书 从 来 不 读 ” 以 他 为 传 主 的 传 记 ， 可 我 偏 偏 知 道 钱 先生 不 仅 看 ， 而 且 给 作 者 回 过 不 少 信 （ 如 《 钱 锺 书 评 论 》 卷 一 中 的 《 与 张 文 江 》） ， 然 而 且 慢 ， 他 只 是 “ 据 说 ” ， 而 传 达 给 读 者 的 偏 偏 不 是 “ 据 说 ” 。 又 写 道： 钱 先 生 湘 行 之 厄 ， “ 因 为 战 乱 ” 等 等 ， “ 那 时 的 人 们 并 不 一 定 不 可 忍 受 。 ”可 拙 著 第 １ ９ ７ 页 明 明 引 着 《 谈 艺 录 》 第 １ ８ ３ － ４ 页 的 叫 苦 声 ， 第 １ ９ １ 页明 明 拈 出 了 师 院 学 生 用 血 与 泪 写 成 的 《 就 学 师 院 沿 途 见 闻 记 》 ， 钱 先 生 １ ９ ３９ 年 末 致 沈 履 函 尤 有 “ 去 沪 入 湘 ， 道 路 阻 艰 ， 行 李 繁 重 ， 万 苦 千 辛 ， 非 言 可 尽， 皮 骨 仅 存 ， 心 神 交 瘁 ， 因 之 卧 病 ” 等 字 句 ， 然 而 且 慢 ， 他 只 是 “ 不 一 定 ” ，而 传 达 给 读 者 的 偏 偏 是 “ 一 定 ” 。 如 此 这 般 狡 猾 的 修 辞 障 眼 法 ， 除 去 傻 瓜 ， 瞒得 了 谁 ？
特 别 有 趣 的 是 陵 久 指 责 我 “ 在 评 论 各 家 钱 学 学 者 时 ， 还 横 扫 千 军 ， 有 ‘ 广泛 树 敌 ’ 的 味 道 。 ” 这 就 奇 了 ： 莫 非 在 你 家 的 “ 评 论 ” 辞 典 中 ， “ 评 论 ” 就 只有 “ 说 好 话 ” 一 个 意 思 ？ 指 出 评 论 对 象 的 不 足 ， 就 是 “ 广 泛 树 敌 ” ？ 被 评 论 者难 道 都 像 你 这 么 狭 隘 ？ 说 实 在 的 ， 现 下 评 论 界 只 说 好 、 不 说 坏 的 不 良 学 风 ， 正是 陵 久 这 种 不 健 康 思 想 作 祟 的 结 果 。
陵 久 不 是 在 讨 论 问 题 ， 而 是 故 意 找 茬 子 ， 想 整 人 ， 主 题 先 行 ， 以 论 代 史 。例 如 ， 钱 锺 书 在 文 革 中 与 邻 居 打 架 ， 我 书 中 评 价 “ 无 所 谓 理 亏 理 盈 ， 根 子 在 社会 环 境 。 ” 陵 久 不 同 意 ， 认 为 “ 主 要 原 因 恰 好 是 ‘ 革 命 左 派 ’ 仗 势 欺 人 ， 而 不是 泛 泛 的 ‘ 社 会 环 境 ’ 使 然 。 ” 话 里 话 外 我 倒 成 了 “ 革 命 左 派 ” 的 同 情 兄 。 读不 懂 “ 社 会 环 境 ” 的 真 实 涵 义 ， 咱 不 怪 ， 可 是 ， 为 什 么 中 国 会 有 “ 革 命 左 派 ”呢 ？ “ 革 命 左 派 ” 为 什 么 敢 于 “ 仗 势 欺 人 ” 呢 ？ 难 道 不 正 是 “ 社 会 环 境 ” 使 然吗 ？ “ 仗 势 欺 人 ” 的 “ 势 ” 是 什 么 ？ 从 哪 儿 来 ？ 就 是 “ 社 会 环 境 ” 呀 ！
又 比 如 ， 《 谈 艺 录 》 批 评 《 人 境 庐 集 外 诗 》 的 编 辑 错 误 ， 拙 著 解 释 ： “ 批评 的 是 吴 小 如 ， 钱 锺 书 不 屑 道 其 姓 名 而 已 。 ” 陵 久 也 很 气 愤 ， 反 驳 道 ： “ 其 实， 吴 小 如 早 就 有 专 文 感 谢 钱 锺 书 指 出 其 错 误 ， 并 说 明 了 产 生 错 误 的 原 因 ， 完 全不 必 待 李 洪 岩 来 点 明 其 人 其 事 。 ” 瞎 子 听 了 还 以 为 李 洪 岩 犯 了 多 大 罪 过 呢 ， 原来 不 过 是 李 洪 岩 说 出 了 事 实 ， 讲 了 实 话 。 或 许 陵 久 认 为 ， 有 些 事 实 、 实 话 也 是不 可 讲 的 ， 所 以 才 这 般 生 气 ， 但 是 ， 拙 著 第 １ ０ ６ 页 白 纸 黑 字 明 明 注 着 吴 小 如先 生 的 “ 专 文 ” （ 第 ４ ２ ３ 页 还 引 了 吴 小 如 另 一 文 ） ， 你 这 “ 其 实 ” 云 云 到 底想 欺 骗 谁 ？ 如 果 没 有 吴 先 生 的 “ 专 文 ” ， 我 怎 么 知 道 “ 批 评 的 是 吴 小 如 ” ？ 你也 太 抬 举 我 的 学 问 了 ！
至 于 屑 不 屑 道 其 姓 名 ， 也 与 是 否 “ 对 事 不 对 人 ” 无 关 。 “ 不 屑 道 其 姓 名 ”也 是 “ 对 事 不 对 人 ” 。 我 就 不 明 白 ， 在 学 术 批 评 中 ， 陵 久 为 什 么 总 是 想 到 “ 对人 ” 的 问 题 。 钱 先 生 提 携 后 学 晚 辈 ， 有 时 夸 上 几 句 ， 倒 是 “ 屑 ” 道 其 姓 名 了 ，可 论 学 问 ， 还 不 是 照 样 比 吴 先 生 差 十 万 八 千 里 ？ “ 不 屑 道 其 姓 名 ” 是 说 钱 先 生在 学 问 上 自 负 ， 不 是 说 在 人 格 上 鄙 视 ， 非 “ 不 屑 ” 一 词 不 足 以 道 出 其 份 量 ， 这不 是 很 简 单 的 道 理 吗 ？ 你 附 会 出 一 大 堆 “ 真 理 目 前 人 人 平 等 ” 之 类 干 什 么 ？ 只说 明 你 把 “ 学 问 ” 问 题 看 轻 了 ， 把 “ 对 人 ” 问 题 看 重 了 。 敏 感 得 神 经 质 ， 为 什么 不 去 做 人 事 股 长 却 来 谈 学 问 呢 ？
说 到 钱 锺 书 与 陈 衍 ， 我 的 书 出 版 于 １ ９ ９ ５ 年 ， 可 他 偏 偏 拿 出 版 于 １ ９ ９６ 年 的 《 石 语 》 来 反 驳 。 悄 悄 地 运 用 “ 时 间 差 ” ， 太 缺 德 了 吧 ！ 但 是 ， 《 石 语》 偏 偏 又 帮 不 上 忙 。 因 为 ， 拙 著 第 ３ ９ ６ 页 引 着 马 克 思 主 义 祖 师 爷 的 名 言 ： “判 断 一 个 人 当 然 不 是 看 他 的 说 明 ， 而 是 看 他 的 行 动 ； 不 是 看 他 自 称 如 何 如 何 ，而 是 看 他 做 些 什 么 和 实 际 是 怎 样 一 个 人 。 ” 固 然 ， 钱 先 生 说 过 ： “ 本 不 妄 自 菲薄 ， 亦 何 至 借 重 声 价 。 ” 可 我 们 偏 偏 不 仅 要 听 其 言 ， 还 要 观 其 行 。 学 术 研 究 的严 酷 性 ， 于 此 可 见 一 斑 ， 是 否 有 些 违 反 情 感 期 待 ？ 要 不 然 ， 假 如 陵 久 先 生 “ 说” 自 己 是 大 饭 桶 ， 我 就 以 为 他 光 会 吃 ， 那 行 吗 ？ 可 见 ， 理 论 、 方 法 等 等 ， 都 不可 忽 视 。 跟 着 感 觉 或 感 情 走 不 行 ， 对 任 何 研 究 对 象 都 不 例 外 。 要 知 道 ， 我 们 搞的 毕 竟 是 “ 研 究 ” ， 不 是 “ 宣 传 ” ， 不 是 交 朋 友 。 什 么 叫 “ 研 究 ” ？ 拙 著 第 ４１ １ 页 有 回 答 ： “ 看 文 字 如 酷 吏 治 狱 ， 直 是 推 勘 到 底 ， 决 不 恕 他 ， 用 法 深 刻 ，都 没 人 情 。 ” 你 敢 说 这 不 是 钱 先 生 的 思 想 ？ 用 丫 鬟 婆 子 伺 候 老 爷 太 太 的 态 度 去冒 充 学 问 ， 那 是 学 奴 。 至 于 钱 与 陈 衍 的 “ 实 际 ” 如 何 ， 拙 文 《 钱 锺 书 与 陈 衍 》已 经 一 一 列 出 ， 这 里 不 用 重 复 。
我 书 中 有 这 样 一 段 话 ： １ ９ ７ ８ 年 ， “ 吴 宓 在 贫 病 交 加 之 中 惨 死 于 老 家 陕西 泾 阳 ， 而 那 时 ， 钱 锺 书 皇 皇 不 朽 的 巨 著 《 管 锥 编 》 已 交 出 版 社 排 印 了 。 二 人相 比 ， 真 可 用 上 钱 先 生 爱 说 的 那 句 话 ： ‘ 形 成 惨 酷 的 对 照 ’ 。 ” 陵 久 看 了 也 暴跳 如 雷 ， 扯 了 一 通 “ 中 国 大 陆 所 有 知 识 分 子 头 上 的 政 治 阴 云 并 没 有 消 散 ” 等 等， 还 神 秘 兮 兮 地 说 《 管 锥 编 》 出 版 曾 蒙 受 “ 阻 碍 和 刁 难 ” ， 仿 佛 他 掌 握 着 多 少内 部 情 报 似 的 。 一 个 普 通 比 喻 ， 就 这 样 被 陵 久 一 扯 ， 立 刻 变 成 了 政 治 上 的 大 是大 非 问 题 ， 而 且 他 也 重 视 起 政 治 上 的 “ 环 境 ” 来 了 ， 不 是 什 么 “ 泛 泛 而 论 ” 了， 而 我 呢 ， 当 然 也 就 有 “ 四 人 帮 ” 余 孽 的 嫌 疑 了 。 可 是 ， 俺 虽 在 文 革 后 长 大 ，倒 觉 得 你 这 论 证 问 题 的 方 法 （ 如 果 也 算 得 上 是 论 证 、 方 法 ） ， 更 像 是 得 自 “ 四人 帮 ” ， 不 然 何 以 如 此 精 通 深 文 周 纳 ？ 可 惜 呀 ， “ 社 会 环 境 ” 、 “ 政 治 环 境 ”变 了 ， 你 往 政 治 上 扯 也 没 用 ， 倒 说 明 了 你 是 一 个 什 么 人 。 “ 对 照 ” 云 云 ， 无 非是 说 两 人 的 结 果 不 一 样 ， 就 像 我 书 中 所 述 ， 他 参 加 过 毛 诗 英 译 、 １ ９ ７ ７ 年 还搬 进 钓 鱼 台 附 近 的 国 务 院 宿 舍 ， 这 难 道 仅 仅 是 “ 具 体 生 活 环 境 上 与 吴 宓 有 所 不同 ” ？ 难 道 没 有 “ 政 治 待 遇 ” 的 因 素 在 里 头 ？ 精 通 政 治 的 陵 久 先 生 此 时 不 该 犯傻 吧 ！
在 讨 论 学 术 问 题 的 时 候 ， 我 最 喜 欢 遇 到 内 行 或 外 行 ， 最 怕 遇 到 内 外 行 之 间的 横 通 。 你 说 他 不 懂 吧 ， 他 偏 有 小 半 瓶 醋 ； 你 说 他 懂 吧 ， 偏 不 够 多 半 瓶 。 可 惜， 陵 久 先 生 就 是 这 么 个 半 吊 子 。 例 如 ， 他 既 大 批 拙 著 ， 显 得 处 处 比 我 高 明 ， 可又 承 认 我 书 中 关 于 钱 氏 家 世 的 一 些 情 况 、 亲 友 的 掌 故 等 等 ， 都 是 “ 头 一 次 听 说” ， 弄 得 咱 不 明 白 他 到 底 内 行 还 是 不 内 行 。 此 外 ， 他 文 中 还 有 一 条 半 条 我 没 有驳 ， 像 桑 塔 亚 那 之 类 ， 一 来 实 在 懒 得 再 理 他 ， 二 来 给 他 留 些 面 子 ， 免 得 人 说 我穷 追 不 舍 。 可 是 ， 别 以 为 我 无 话 可 说 ， 不 信 就 试 试 。
〔一完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