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作者简介】 刘擎，明尼苏达大学政治系博士候选人。
激 进 还 是 犬 儒 ？
·刘 擎·
“ Ｃ ｏ ｍ ｍ ｕ ｎ ｉ ｔ ａ ｒ ｉ ａ ｎ ” 是 原 著 中 出 现 了 几 十 次 的 重 要 概 念 ， 竟 然 一 概 被 译 作 “ 共 产 主 义 论 者 ” ， 让 人 跌 破 眼 镜 ， 译 者 似 乎 对 政 治 理 论 界 熟 知 的 “ 社 群 论 ” 或 “ 社 群 主 义 ” 一 派 闻 所 未 闻 。 全 书 结 尾 倒 数 第 二 句 的 译 文 令 人 费 解 ： “ 它 （ 指 后 现 代 主 义 ） 在 对 抗 它 的 政 治 对 手 左 派 — — 左 派 现 在 比 以 往 任 何 时 候 更 是 它 的 对 手 — — 的 时 候 ， 它 需 要 强 有 力 的 伦 理 学 甚 至 人 类 学 的 基 础 ” （ 中 译 本 ， 页 １ ５ ２ ） 。 对 西 方 知 识 界 略 有 知 晓 的 读 者 一 定 会 心 生 疑 惑 ： 左 派 怎 么 会 成 为 后 现 代 主 义 的 “ 政 治 对 手 ” ？ 核 对 原 文 才 发 现 ， 译 者 完 全 搞 错 了 原 文 的 主 语 。 原 作 者 明 明 白 白 写 的 是 “ 左 派 在 与 它 的 政 治 对 手 抗 争 之 中 ， 比 以 往 任 何 时 候 都 更 需 要 坚 实 的 伦 理 学 乃 至 人 类 学 的 基 础 ” （ In confronting its political antagonists, the left, now more than ever, has need of strong ethical and even anthropological foundations; 英 文 版 ， 页 １ ２ ４ ） 。
翻 译 工 作 很 难 彻 底 排 除 疏 忽 所 造 成 的 误 译 ， 但 译 者 如 果 对 西 方 学 术 图 景 具 有 基 本 的 了 解 ， 就 完 全 可 以 凭 借 “ 理 论 常 识 的 敏 感 ” 来 避 免 这 类 高 中 生 都 能 发 觉 的 “ 硬 伤 ” 。 否 则 ， 即 便 是 “ 识 单 词 通 文 法 ” 也 很 难 胜 任 这 样 的 理 论 译 著 。 近 来 译 作 泛 滥 ， 质 量 问 题 屡 遭 苛 评 ， 老 字 号 的 商 务 当 引 以 为 戒 （ 由 于 译 本 的 质 量 可 疑 ， 以 下 笔 者 所 用 引 文 都 出 自 英 文 原 版 ， 特 此 说 明 ） 。
西 方 后 现 代 主 义 的 旗 帜 下 集 结 了 相 当 一 批 左 翼 学 者 ， 其 重 要 的 “ 根 据 地 ” 在 文 学 理 论 界 。 而 牛 津 大 学 教 授 伊 格 尔 顿 正 是 声 名 赫 赫 的 左 翼 文 学 理 论 家 ， 他 亲 自 出 征 挑 战 后 现 代 主 义 ， 很 像 是 大 本 营 附 近 的 一 次 暴 乱 ， 即 刻 引 起 关 注 。 由 于 警 觉 到 右 翼 份 子 可 能 因 此 而 幸 灾 乐 祸 ， 伊 格 尔 顿 在 前 言 中 特 别 做 出 “ 划 清 界 限 ” 的 声 明 ： 尽 管 保 守 主 义 者 可 能 会 出 于 某 种 “ 最 不 名 誉 的 原 因 ” 而 支 持 他 的 某 些 观 点 ， 他 仍 然 不 愿 回 避 对 后 现 代 主 义 的 批 判 。 因 为 他 相 信 ， “ 左 翼 联 盟 的 政 治 基 础 应 当 是 真 理 而 不 是 机 会 主 义 ” （ 页 ｘ ） 。 在 这 部 一 百 多 页 的 著 作 中 ， 伊 格 尔 顿 对 后 现 代 的 “ 政 治 盟 友 ” 毫 不 姑 息 ， 以 近 乎 刻 薄 的 犀 利 言 辞 揭 露 后 现 代 主 义 的 种 种 幻 象 。
首 先 ， 伊 格 尔 顿 对 后 现 代 主 义 的 盛 行 做 出 了 独 特 的 政 治 心 理 诊 断 ， 认 为 这 是 左 翼 运 动 失 败 的 文 化 征 兆 ， 虽 然 戴 着 反 抗 与 批 判 的 激 进 面 具 ， 实 际 上 是 一 种 犬 儒 主 义 的 政 治 退 却 。 近 二 十 年 以 来 西 方 左 翼 政 治 遭 受 巨 大 挫 折 ， 就 是 在 这 样 一 种 深 重 的 失 败 感 中 ， 后 现 代 理 论 在 公 众 文 化 中 日 趋 流 行 ， 以 把 玩 “ 我 们 如 何 可 能 理 解 世 界 ” 代 替 “ 对 世 界 的 行 动 ” ； 以 否 定 主 体 、 历 史 规 律 、 总 体 性 和 普 适 性 来 面 对 似 乎 无 可 战 胜 的 资 本 主 义 体 制 。 因 为 如 果 根 本 不 存 在 一 个 有 待 于 改 造 的 总 体 制 度 ， 也 没 有 充 分 一 致 的 主 体 能 够 承 担 改 造 的 行 动 ， 而 任 何 反 对 的 立 场 已 经 被 权 力 的 诡 计 所 制 约 （ 页 ２ ８ ） ， 那 么 ， 知 识 分 子 就 有 了 体 面 的 托 辞 ， 可 以 心 安 理 得 地 放 弃 革 命 性 变 迁 的 诉 求 ， 而 将 批 判 的 焦 点 从 体 制 的 基 本 问 题 （ 如 生 产 方 式 、 社 会 形 态 等 ） 转 向 “ 裂 缝 与 边 缘 ” — — “ 文 本 、 语 言 、 欲 望 、 身 体 、 和 无 意 识 ” （ 页 １ ６ ） ， 并 在 “ 混 乱 的 、 暧 昧 不 清 的 、 不 确 定 ” 的 理 论 中 制 造 某 种 批 判 话 语 的 繁 荣 。
对 于 一 个 正 在 经 受 失 恋 痛 苦 的 人 ， 很 容 易 被 诸 如 “ 世 界 上 根 本 没 有 爱 情 ” 之 类 的 说 辞 所 诱 惑 ， 不 止 可 以 借 此 解 脱 ， 甚 至 可 能 从 中 产 生 兴 奋 与 喜 悦 。 在 伊 格 尔 顿 看 来 ， 后 现 代 主 义 的 盛 行 是 一 种 政 治 失 败 的 病 灶 ， 是 知 识 分 子 在 “ 历 史 终 结 ” 阴 影 之 下 的 退 却 和 逃 避 ， 是 为 掩 饰 创 痛 而 自 我 安 慰 的 一 场 假 面 舞 会 ， 并 自 欺 欺 人 地 将 它 扮 演 成 一 场 解 构 的 革 命 狂 欢 ， 而 实 际 上 这 种 犬 儒 策 略 正 在 成 为 维 系 现 存 体 制 的 政 治 合 谋 。
在 学 术 言 路 上 ， 伊 格 尔 顿 采 用 了 一 种 “ 以 其 人 之 道 还 治 其 人 之 身 ” 的 批 判 方 法 。 后 现 代 主 义 的 出 发 点 是 破 解 启 蒙 话 语 中 人 的 主 体 性 、 “ 大 写 的 历 史 ” 和 理 性 等 等 观 念 的 内 在 矛 盾 。 而 伊 格 尔 顿 却 以 类 似 的 “ 解 构 方 式 ” ， 揭 示 后 现 代 的 “ 无 主 体 ” 、 反 历 史 ， 以 及 文 化 相 对 主 义 的 差 异 观 念 本 身 是 自 相 矛 盾 的 幻 象 。 在 这 个 意 义 上 ， 这 是 对 后 现 代 主 义 的 一 次 “ 后 现 代 式 的 批 评 ” 。
在 人 的 主 体 性 问 题 上 ， 后 现 代 主 义 开 启 的 一 个 观 念 转 变 是 “ 从 作 为 主 体 的 身 体 转 向 作 为 客 体 的 身 体 ” 。 “ 自 我 ” 完 全 被 各 种 外 在 的 力 量 所 “ 建 构 ” ， 只 是 “ 凝 视 、 铭 记 和 规 化 ” 发 生 的 场 所 ， 完 全 没 有 所 谓 本 质 和 自 主 性 可 言 。 伊 格 尔 顿 认 为 ， 后 现 代 的 这 种 极 端 “ 去 中 心 化 的 自 我 ” （ ｄ ｅ ｃ ｅ ｎ ｔ ｅ ｒ ｅ ｄ － ｓ ｅ ｌ ｆ ） ， 与 它 所 批 判 的 那 种 “ 原 子 化 的 、 非 关 系 性 的 、 无 历 史 的 、 基 于 形 而 上 学 的 主 体 性 观 念 ” 是 同 一 种 逻 辑 的 两 个 极 端 （ 页 ９ ０ ） ， 具 有 同 样 的 理 论 谬 误 ， 而 且 在 政 治 上 是 危 险 的 。 如 果 不 存 在 相 对 自 主 的 、 稳 定 的 主 体 ， 那 么 也 就 没 有 什 么 “ 自 我 ” 有 待 于 “ 解 放 ” ， 作 为 政 治 反 抗 的 解 放 观 念 本 身 也 将 被 彻 底 扬 弃 （ 页 ４ ２ ） 。
伊 格 尔 顿 还 指 出 ， “ 文 化 主 义 ” 思 潮 对 共 同 人 性 观 念 的 完 全 否 定 同 样 具 有 内 在 的 矛 盾 。 后 现 代 主 义 指 控 普 遍 人 性 的 观 念 具 有 “ 本 质 主 义 ” 的 罪 名 ， 认 为 不 存 在 任 何 实 质 的 、 普 遍 的 人 性 ， 所 谓 人 性 是 一 种 文 化 建 构 的 观 念 ， 不 同 的 历 史 和 文 化 造 就 了 不 同 的 “ 人 性 ” 。 而 伊 格 尔 顿 认 为 ， 这 种 文 化 主 义 的 立 场 往 往 导 向 极 端 的 相 对 主 义 。 虽 然 文 化 主 义 的 发 端 或 许 是 出 于 良 好 的 意 愿 — — 批 判 西 方 传 统 对 其 他 文 化 的 排 斥 ， 但 如 果 将 反 对 西 方 文 化 的 霸 权 建 立 在 “ 不 存 在 任 何 绝 对 价 值 和 人 性 概 念 ” 的 基 础 之 上 ， 那 么 这 种 批 评 策 略 将 导 致 自 我 颠 覆 的 命 运 。 “ 如 果 所 有 文 化 都 是 内 在 地 自 认 正 当 ， 那 么 我 们 对 任 何 其 它 文 化 予 以 判 断 就 会 有 帝 国 傲 慢 的 嫌 疑 。 但 是 ， 同 样 的 逻 辑 也 使 得 其 它 文 化 对 我 们 的 文 化 无 从 评 判 … … 对 所 有 来 自 所 谓 第 三 世 界 的 反 帝 呐 喊 ， 我 们 都 可 以 置 若 罔 闻 ， 因 为 他 们 对 我 们 行 为 的 阐 释 依 据 与 我 们 无 关 ” （ 页 １ ２ ４ ） ， “ 人 们 也 就 可 以 无 批 判 地 遵 从 ‘ 自 由 世 界 ’ 的 信 条 ” （ 页 ２ ７ ） 。 因 此 ， 文 化 主 义 的 人 性 观 反 而 保 护 了 西 方 文 化 免 于 任 何 实 质 性 的 批 判 ， 从 而 有 助 于 维 持 其 支 配 地 位 。
在 西 方 学 术 界 ， “ 本 质 主 义 ” 早 已 被 钉 上 了 理 论 的 耻 辱 柱 。 伊 格 尔 顿 指 出 ， 这 本 身 是 缺 乏 反 省 的 陈 词 滥 调 。 “ 对 本 质 主 义 的 信 奉 并 不 需 要 接 受 那 种 不 可 理 喻 的 观 点 ， 即 事 物 的 所 有 属 性 都 是 本 质 性 ” （ 页 ９ １ ） 。 某 种 形 式 的 本 质 主 义 不 仅 是 合 理 的 而 且 是 必 须 的 ， 我 们 只 有 藉 此 才 能 界 定 人 的 哪 些 需 要 确 实 是 本 质 性 的 。 伊 格 尔 顿 认 为 ， 人 类 确 实 分 享 了 一 些 共 同 的 人 性 — — “ 那 些 对 我 们 的 生 存 与 福 祉 本 质 性 的 需 求 ， 如 食 物 、 保 暖 、 同 伴 和 一 定 程 度 上 的 身 体 完 整 ” ， 而 “ 任 何 否 认 这 些 需 求 的 社 会 秩 序 都 可 以 因 其 否 定 人 性 而 被 挑 战 ” （ 页 １ ０ ４ ） 。 他 认 为 ， 后 现 代 主 义 否 认 总 体 、 本 质 和 目 的 ， 同 时 将 所 有 的 差 异 特 殊 化 ， 成 为 无 可 估 价 的 “ 他 者 ” ， 这 实 际 上 引 入 了 某 种 新 的 普 适 主 义 — — 文 化 相 对 主 义 ， 在 逻 辑 上 是 不 自 洽 的 。 更 严 重 的 是 ， 将 所 有 差 异 和 价 值 平 等 看 待 会 使 价 值 这 一 概 念 变 得 空 洞 ， 从 而 丧 失 了 政 治 行 动 的 目 的 ， 后 现 代 主 义 也 就 因 此 失 去 了 其 批 判 性 ， 而 与 资 本 主 义 的 市 场 精 神 形 成 共 谋 ： 一 切 价 值 都 由 供 求 所 决 定 ， 人 不 过 是 生 产 与 消 费 机 制 中 的 被 动 自 我 。
这 部 著 作 也 有 极 少 的 篇 幅 对 后 现 代 主 义 的 某 些 积 极 因 素 和 正 面 贡 献 予 以 肯 定 ： 对 特 定 语 言 与 思 想 模 式 的 反 省 ， 对 那 些 以 前 被 忽 视 的 少 数 和 弱 势 的 关 注 ， 对 种 族 、 性 别 的 “ 他 者 ” 歧 视 予 以 揭 露 。 但 总 的 来 说 ， 伊 格 尔 顿 所 描 述 的 后 现 代 主 义 充 满 暧 昧 、 谬 误 和 矛 盾 ， 是 自 我 颠 覆 的 理 论 ， 在 政 治 上 是 无 力 而 虚 弱 的 反 抗 策 略 。 “ 它 的 文 化 相 对 主 义 、 道 德 约 定 主 义 、 怀 疑 主 义 、 实 用 主 义 和 局 部 论 ， 对 团 结 和 训 诫 组 织 理 念 的 摒 弃 ， 缺 乏 政 治 行 动 者 的 适 当 理 论 ” ， 所 有 这 一 切 不 只 是 不 可 欲 的 ， 而 且 是 完 全 不 必 要 的 （ 页 １ ３ ４ ） 。
掩 卷 之 后 ， 我 们 也 许 可 以 追 究 一 个 问 题 。 被 归 入 “ 后 现 代 主 义 ” 家 族 的 理 论 家 具 有 如 此 复 杂 而 迥 异 的 面 貌 ， 伊 格 尔 顿 在 整 本 书 中 没 有 具 体 针 对 任 何 一 个 重 要 的 后 现 代 理 论 家 ， 没 有 细 致 分 析 任 何 一 部 后 现 代 的 代 表 性 著 作 ， 而 只 在 简 单 归 纳 和 笼 统 概 述 的 基 础 上 展 开 犀 利 的 抨 击 ， 这 种 批 判 虽 然 令 人 读 来 酣 畅 淋 漓 ， 但 是 否 具 有 足 够 的 正 当 性 ？ 它 本 身 是 否 制 造 了 一 个 关 于 后 现 代 主 义 的 夸 张 的 、 不 真 的 幻 象 呢 ？ 也 许 ， 可 以 为 之 辩 护 的 是 这 样 一 个 事 实 ： 后 现 代 论 述 作 为 “ 主 义 ” ， 已 经 不 再 是 纯 粹 的 学 术 ， 在 相 当 大 的 程 度 上 已 经 脱 离 了 象 牙 塔 中 个 别 学 者 的 具 体 工 作 ， 而 作 为 一 种 流 行 话 语 进 入 到 公 众 的 政 治 与 文 化 生 活 。 对 于 这 种 流 行 的 后 现 代 主 义 现 象 ， 伊 格 尔 顿 的 批 判 具 有 足 够 的 有 效 性 。 而 对 于 具 体 的 后 现 代 “ 学 说 ” ， 或 许 需 要 另 一 种 不 同 的 研 究 与 批 判 ， 也 将 会 遭 遇 另 一 种 复 杂 与 困 难 。
〔原载《二十一世纪》２００１年８月号（香港中文大学中国文化研究所）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