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书院·书院访客】 【作者·刘再复】



面 壁 沉 思 录 (二)


·刘再复·


  意大利哲学家、历史家、《新科学》作者维柯(Giambattista Vico , 1668-1744)说过,每一种文化都必须经历三个发展阶段:“诸神” 阶段,“英雄”阶段和“凡人”阶段。德国哲学家黑格尔也说,古典社会是史 诗时代,现代社会是散文时代。其共同点是都认定现代文化再也不属于英雄文 化。“凡人/散文”时代虽没有英雄的壮丽,但也可能较少野心,较少妄念, 较少空洞的激情,较少乌托邦谎言。文化的智慧可能凝聚于日常生活秩序之中。 少些鲜血、旗帜与口号,才可能建设更符合人性的生活。

  想起狄更斯的《双城记》,总是忘不了那位在巴士底狱坐过牢但革命后仍 然如同坐牢的马奈特大夫,总是忘不了那个不断用补鞋、衲鞋子的动作来冲淡 高度心理紧张的细节。他从牢狱中被革命派解放出来了,原以为从此拥有自由, 没想到面对的是革命大众的无所不在的专政,随时可能上断头台。这种专政的 审判没有无罪的假设,牢外之牢是更可怕的监牢。无需确凿的证据,也没有严 格的审判程序,杀一个人像宰一条狗。于是,他的出狱等于从一个噩梦进入另 一个噩梦。难怪伏尔泰要说,他宁可接受寡头专政,也不能接受群众专政。

  竹林七贤中年龄最小的向秀,一直热爱追随嵇康,嵇康生前在树下锻铁, 他就是那个拉风箱的小伙伴。嵇康被司马昭杀害后他本隐居不出,但后来迫于 政治高压,不得不应征到洛阳。入洛途中,他特别绕道到嵇康的山阳故居去拜 谒日夜缅怀的亡灵。目睹往日的草木瓦砾,思念肝胆相照相依的旧情,伤感到 极点,写下了痛彻肺腑的挽歌《思旧赋》。在向秀生命深处,嵇康不是一个朋 友,而是他的灵魂和他的整个世界。这个人走了,整个世界也消失了,留下来 的只有瓦砾和永恒的大空寂。在刻骨的怀想中,他朦胧听到凄清的笛声,彷佛 还见到不屈的歌魂。然而,幻象不仅不能安慰他,反而让他感到揪心的大孤独。 这种向秀式的悲绝瞬间,我也曾体验过:一个全心灵护爱自己的朋友死了,世 界跟着灰掉了。大空寂中躯壳还活着,却像行尸走肉,内里空荡荡,外边白茫 茫一片真干净。

  爱因斯坦站立在科学的最高处,但他承认有比他更高的东西。托尔斯泰、 陀思妥耶夫斯基站在文学的最高处,也确认有比自身更高的东西。承认有比自 己更高的东西,才有向上提高生命的渴望和继续往高处探求的热情,也才有敬 畏这一永恒的道德基础。中国的帝王们虽然都有恶劣的故事,但还是承认有比 自己更高的东西,这就是神秘的“天”。天意构成一种压力,对权力无边的独 裁者构成一种制衡。可是现代的彻底唯物主义者,完全不承认有比自己更高的 东西,所以自负自大自恋,动不动就疯狂,霸主心态超过往昔的帝王。彻底唯 物主义导致彻底的流氓主义,原因全在于此。

〔寄自科罗拉多州〕


(Posted on 2006-11-08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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