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专栏·书院访客】 【作者·朱学勤】


【 作 者 介 绍 】   朱 学 勤 , 史 学 博 士 , 上 海 大 学 文 学 院 副 教 授 , 著 有 《 道 德 理 想 国 的 覆 灭 》 、 《 风 声 、 雨 声 、 读 书 声 》 等 书 。 本 栏 稿 件 由 作 者 友 人 提 供 。 本 篇 文 章 接 上 期 , 其 议 题 在 《 国 风 》 第 八 期 的 《 对 一 种 反 省 的 反 省 》 中 有 进 一 步 发 挥 。



五 四 思 潮 与 八 十 年 代 、 九 十 年 代
— — 对 一 种 反 省 的 反 省 ( 下 )

·朱学勤·


欲 从 太 史 窥 春 秋 , 勿 向 有 字 句 处 求 。
                  — — 龚 自 珍

若 惊 道 术 多 迁 变 , 请 向 兴 亡 事 里 寻 。
                  — — 冯 友 兰


( 二 )   如 何 反 省 对 八 十 年 代 的 反 省

    说 完 五 四 , 再 来 谈 八 十 年 代 , 也 许 会 方 便 一 些 。 因 为 目 前 对 于 这 两 者 的 反 省 有 内 在 的 学 理 联 系 , 对 八 十 年 代 的 反 省 , 基 本 上 是 从 对 五 四 的 反 省 顺 延 下 来 的 。 我 很 赞 成 一 九 九 一 年 陈 平 原 在 学 术 史 研 究 笔 谈 上 的 这 样 一 段 话 :

单 用 “ 束 书 不 观 , 游 谈 无 根 ” 来 概 括 八 十 年 代 中 国 学 界 , 起 码 是 不 公 平 的 。 我 更 愿 意 将 学 风 的 “ 浮 躁 ” 与 “ 空 疏 ” 归 结 为 旧 规 范 的 失 落 与 新 规 范 尚 未 形 成 。 就 好 象 “ 五 四 ” 大 潮 中 的 学 术 界 , 同 样 也 是 趋 新 骛 奇 , 泛 言 空 谈 , 介 绍 多 而 研 究 少 , 构 想 大 而 实 绩 小 。 可 这 种 偏 颇 , 不 用 外 力 干 预 , 学 界 完 全 可 以 通 过 自 我 调 整 来 解 决 。

〔 《 学 人 》 第 一 辑 第 三 页 , 江 苏 文 艺 出 版 社 一 九 九 一 年 版 〕

    我 们 都 是 八 十 年 代 的 过 来 之 人 , 既 是 那 个 年 代 的 作 者 , 又 是 那 个 年 代 的 读 者 。 那 是 一 个 狂 飙 激 进 的 年 代 , 又 是 一 个 泥 沙 俱 下 的 年 代 。 对 于 那 个 相 距 仅 仅 五 年 的 年 代 , 我 们 每 个 人 如 鱼 饮 水 , 冷 暖 自 知 , 恐 怕 都 是 “ 剪 不 断 , 理 还 乱 , 别 有 一 番 滋 味 在 心 头 ” 。 时 至 近 日 , 人 们 之 所 以 对 于 八 十 年 代 的 学 术 界 , 发 生 一 种 批 评 性 的 反 省 态 度 , 它 实 在 是 有 太 多 的 弊 端 可 以 说 道 了 。

    因 此 , 这 种 批 评 性 的 反 省 , 是 完 全 必 要 的 , 也 是 有 充 分 理 由 的 。 但 同 样 显 而 易 见 的 是 , 如 果 这 种 反 省 失 去 分 寸 , 从 反 省 走 向 否 定 , 而 且 是 过 分 否 定 , 恐 怕 是 无 益 有 害 , 甚 至 会 亲 痛 仇 快 。

    坦 率 地 说 , 学 术 界 目 前 确 实 有 这 样 一 种 过 分 否 定 八 十 年 代 的 流 行 观 点 , 而 这 种 流 行 观 点 则 直 接 助 长 着 目 前 重 学 术 轻 思 想 的 空 气 。 不 错 , 八 十 年 代 是 有 “ 介 绍 多 而 研 究 少 , 构 想 大 而 实 绩 小 ” 的 弊 端 , 类 似 的 弊 端 , 大 凡 过 来 者 都 可 以 列 举 出 更 多 的 条 条 。 不 过 , 回 首 八 十 年 代 时 , 有 一 个 基 本 的 历 史 尺 度 是 否 不 能 遗 忘 ?

    — — 在 二 十 世 纪 中 国 思 想 史 上 , 八 十 年 代 的 学 术 思 潮 与 社 会 思 潮 , 是 思 想 窒 息 将 近 三 十 年 以 后 的 重 新 起 步 。

    如 果 能 够 考 虑 这 一 大 限 背 景 , 我 们 评 价 这 一 年 代 或 许 有 可 能 保 持 一 种 从 容 心 态 , 在 同 情 中 理 解 , 在 理 解 中 批 判 , 方 有 可 能 避 免 现 在 正 在 蔓 延 的 某 种 苛 评 。

    当 时 , 一 代 学 人 几 乎 是 在 毫 无 继 承 、 毫 无 依 傍 的 条 件 下 , 突 然 冲 出 意 识 形 态 的 牢 笼 , 出 现 在 一 片 空 白 的 思 想 舞 台 上 。 我 们 可 以 说 他 们 幸 运 — — 如 此 方 能 一 举 成 名 ; 我 们 也 可 以 说 他 们 不 幸 — — 如 此 成 名 , 注 定 他 们 要 出 洋 相 , 要 出 丑 闻 。 中 国 思 想 史 上 , 很 难 有 哪 一 代 人 象 他 们 这 样 幸 运 , 也 很 难 有 哪 一 代 人 象 他 们 这 样 不 幸 。 即 使 拿 五 四 一 代 人 相 比 , 也 比 他 们 幸 运 得 多 , 因 为 五 四 一 代 在 冲 上 新 学 舞 台 前 , 至 少 积 累 有 旧 学 多 年 的 训 练 。 八 十 年 代 这 一 代 , 可 以 说 是 “ 两 大 一 小 ” — — 船 小 , 帆 大 , 风 浪 大 ; 而 且 初 航 即 遇 狂 风 险 浪 。

    当 时 , 整 个 社 会 土 壤 亦 久 旱 而 盼 甘 霖 , 患 有 思 想 饥 渴 症 。 内 外 交 迫 , 躁 动 不 安 , 那 样 一 种 青 春 期 性 质 的 学 术 思 潮 , 遭 逢 那 样 干 旱 的 社 会 土 壤 , 出 现 种 种 令 时 人 汗 颜 令 后 人 垢 病 的 丑 恶 现 象 几 乎 是 难 以 避 免 的 。 如 : 精 英 速 成 一 夜 成 名 、 广 场 演 讲 暴 得 大 名 、 学 派 未 立 宗 派 已 成 , 等 等 , 是 这 一 代 学 人 “ 幸 运 ” 之 后 必 须 付 出 的 历 史 代 价 。 以 历 史 的 眼 光 看 历 史 , 而 不 是 以 道 德 加 政 治 的 眼 光 看 历 史 , 出 现 这 些 “ 新 十 年 目 睹 之 怪 现 状 ” , 又 有 什 么 奇 怪 呢 ? 这 就 是 历 史 , 这 就 是 思 想 史 , 否 则 , 就 不 成 其 为 历 史 , 不 成 其 为 思 想 史 。 在 我 看 来 , 除 了 某 些 人 物 的 某 些 表 演 将 来 可 以 从 头 细 说 , 所 有 现 在 人 们 能 够 想 到 、 将 来 人 们 能 够 继 续 补 充 的 弊 端 , 都 可 以 把 它 们 看 成 一 个 民 族 在 思 想 解 放 年 代 必 不 可 免 的 “ 思 想 青 春 病 ” 。 这 样 的 “ 思 想 青 春 病 ” , 在 意 大 利 文 艺 复 兴 时 代 有 过 , 在 法 兰 西 启 蒙 时 代 有 过 , 在 德 意 志 狂 飙 突 进 时 代 同 样 也 有 过 。 但 是 有 谁 听 说 , 这 些 民 族 因 为 必 要 的 思 想 反 省 而 否 定 自 己 的 青 春 年 代 ? 无 论 是 文 艺 复 兴 、 思 想 启 蒙 , 还 是 狂 飙 突 进 , 他 们 都 没 有 否 定 。 直 到 现 在 , 这 些 民 族 还 在 为 自 己 的 年 轻 时 期 曾 经 有 过 一 张 长 满 “ 青 春 美 丽 痘 ” 的 丑 脸 而 自 豪 。

    在 这 里 , 我 想 套 用 保 守 主 义 的 一 个 逻 辑 : 如 果 说 , 五 四 激 进 思 潮 在 轻 率 否 定 前 人 方 面 走 得 太 远 , 以 至 给 今 天 留 下 那 么 多 的 话 题 , 那 么 我 们 自 己 为 什 么 在 反 省 五 四 激 进 思 潮 的 同 时 , 又 要 重 蹈 五 四 的 覆 辙 呢 ? 能 否 在 对 待 自 己 的 前 人 时 , 有 一 点 真 正 的 保 守 主 义 心 态 呢 ?

    是 的 , 我 们 是 可 以 拿 九 十 年 代 的 学 术 比 较 八 十 年 代 的 学 术 , 正 象 现 在 流 行 的 另 外 一 种 比 较 法 — — 说 我 国 的 九 十 年 代 相 比 八 十 年 代 在 经 济 方 面 取 得 了 “ 骄 人 的 成 就 ” , 学 界 中 人 可 以 说 , “ 我 们 的 学 术 成 就 也 获 得 了 长 足 的 进 展 。 ” 但 是 在 这 里 , 我 只 想 与 持 这 一 观 点 的 朋 友 商 量 以 下 三 点 :

    其 一 , 九 十 年 代 的 学 术 中 坚 , 大 部 分 不 是 九 十 年 代 的 学 术 新 人 , 而 是 八 十 年 代 的 过 来 之 人 。 这 一 过 来 人 的 身 份 , 是 有 多 种 成 分 交 织 而 成 : 既 是 那 一 年 代 的 受 害 者 , 又 是 施 害 者 ; 既 是 那 一 年 代 的 施 惠 者 , 又 是 受 惠 者 。 平 心 而 论 , 留 在 国 内 的 这 部 分 人 , 应 该 是 后 一 成 分 多 于 前 一 成 分 。 没 有 前 一 个 十 年 的 铺 垫 , 就 不 会 有 后 一 个 十 年 的 长 进 , 甚 至 连 目 前 的 学 术 身 份 都 难 获 得 , 遑 论 其 它 ? 这 是 就 人 而 言 ;

    其 二 , 就 事 而 言 , 正 如 八 十 年 代 付 出 了 它 的 代 价 , 九 十 年 代 目 前 的 这 种 学 术 长 进 也 不 是 没 有 它 的 代 价 。 我 们 失 去 了 八 十 年 代 最 为 可 贵 的 相 对 宽 松 的 话 语 环 境 , 迫 不 得 已 , 才 向 细 密 处 精 进 , 而 不 是 向 另 一 方 向 发 展 。 这 种 情 况 与 乾 嘉 小 学 代 替 宋 明 义 理 十 分 相 近 。 当 然 , 就 学 术 发 展 的 本 身 逻 辑 而 言 , 恢 宏 气 象 时 刻 都 需 要 细 密 补 证 , 而 且 两 者 之 价 值 不 分 伯 仲 。 如 果 让 八 十 年 代 的 思 想 、 学 术 逻 辑 按 其 内 在 规 律 继 续 发 展 , 它 本 身 也 会 发 展 出 一 个 细 密 补 证 的 阶 段 。 之 所 以 出 现 今 天 这 样 一 个 局 面 , 有 几 分 是 学 术 逻 辑 使 然 , 又 有 几 分 是 非 学 术 逻 辑 使 然 ? 这 一 点 , 陈 平 原 的 那 段 话 已 经 说 得 十 分 明 白 。 八 十 年 代 在 学 术 史 的 逻 辑 上 并 没 有 一 个 需 要 , 需 要 这 样 的 九 十 年 代 来 否 定 自 己 。 八 十 年 代 是 在 非 学 术 的 层 面 上 被 外 来 的 强 力 打 断 的 , 而 不 是 在 学 术 层 面 上 被 自 己 的 逻 辑 否 定 的 。

    其 三 , 就 情 势 而 言 , 如 果 拿 八 十 年 代 与 九 十 年 代 比 较 , 以 此 之 长 比 彼 之 短 , 是 一 种 比 法 , 可 以 比 出 “ 骄 人 的 学 术 史 成 就 ” ; 如 果 换 成 以 此 之 短 比 彼 之 长 , 我 们 能 够 比 出 “ 骄 人 的 思 想 史 成 就 ” 吗 ? 恐 怕 就 会 气 短 一 点 。 如 果 公 允 比 较 , 可 以 说 , 这 两 个 十 年 各 自 取 得 的 成 就 , 都 不 是 健 全 的 。 但 是 如 果 比 较 各 自 所 处 的 外 部 环 境 及 其 对 于 学 界 风 气 的 影 响 , 那 就 应 该 坦 率 承 认 : 今 不 如 昔 , 江 河 日 下 。

    思 想 史 也 罢 , 学 术 史 也 罢 , 都 是 历 史 。 历 史 的 过 高 解 释 功 能 是 不 存 在 的 。 但 是 , 历 史 的 最 低 功 能 却 是 存 在 的 , 那 就 是 它 具 有 医 治 “ 记 忆 遗 忘 ” 的 功 能 。 在 评 价 八 十 年 代 与 九 十 年 代 的 学 界 时 风 变 迁 时 , “ 遗 忘 ” 本 身 是 不 能 遗 忘 的 。 这 是 因 为 “ 遗 忘 ” 本 身 已 经 构 成 了 这 一 时 风 变 迁 的 动 因 之 一 , 它 已 经 参 加 了 历 史 。 遗 忘 了 “ 遗 忘 ” , 这 种 评 价 就 会 发 生 畸 轻 畸 重 的 偏 差 。

    我 前 面 说 过 , 大 陆 学 界 也 有 没 误 读 余 英 时 先 生 的 地 方 。 这 种 误 读 之 余 的 不 误 读 , 就 在 于 两 种 “ 遗 忘 ” 的 隔 海 沟 通 。 正 是 这 两 种 “ 遗 忘 ” 构 成 了 两 种 “ 反 省 ” 之 间 的 逻 辑 支 撑 。

    前 一 种 “ 遗 忘 ” , 是 遗 忘 了 历 史 上 的 那 个 “ 一 声 炮 响 ” , 以 及 在 这 个 形 象 说 法 下 , 所 能 概 括 的 此 前 此 后 种 种 “ 炮 响 ” 对 于 知 识 分 子 思 潮 变 迁 所 形 成 的 外 力 拉 动 。 而 遗 忘 外 力 拉 动 , 自 然 就 夸 大 知 识 分 子 思 潮 变 迁 所 承 当 的 那 一 部 分 历 史 责 任 , 由 此 所 形 成 的 一 幅 总 画 面 是 变 形 的 , 由 此 变 形 画 面 得 出 的 对 于 近 代 中 国 知 识 分 子 的 苛 责 , 也 是 不 公 正 的 。

    后 一 种 “ 遗 忘 ” , 是 与 被 误 读 者 遗 忘 历 史 上 的 “ 一 声 炮 响 ” 相 对 应 , 九 十 年 代 的 误 读 者 也 同 样 遗 忘 他 们 所 处 现 实 中 的 另 外 一 层 非 学 术 的 外 力 拉 动 。 如 果 说 , 遗 忘 历 史 上 的 “ 一 声 炮 响 ” , 造 成 对 历 史 上 的 知 识 分 子 — — 五 四 一 代 人 的 不 公 正 , 那 么 , 遗 忘 现 实 中 的 非 学 术 外 力 拉 动 , 就 会 造 成 对 现 实 中 的 知 识 分 子 — — 八 十 年 代 一 代 人 的 不 公 正 , 以 及 对 自 己 所 处 的 九 十 年 代 学 术 思 潮 的 动 因 、 状 况 、 成 就 等 不 切 实 际 的 过 高 评 价 。 事 实 上 , 这 种 妄 自 尊 大 的 过 高 评 价 是 已 经 发 生 了 。

    现 实 中 的 遗 忘 心 理 , 需 要 历 史 上 的 遗 忘 叙 述 , 或 作 学 理 支 援 , 或 作 心 理 支 援 。 在 这 种 地 方 , 误 读 选 择 被 误 读 , 是 相 当 准 确 的 , 可 以 说 , 误 读 不 是 误 读 , 而 是 一 次 正 确 的 “ 误 读 ” 。 这 种 正 确 的 “ 误 读 ” , 不 是 在 阅 读 层 面 上 发 生 的 , 而 是 在 心 理 层 面 上 发 生 的 , 在 这 一 层 面 上 , 牵 涉 到 知 识 分 子 的 一 个 通 病 : 他 们 通 常 都 会 夸 大 自 己 所 熟 悉 、 或 者 自 己 所 制 作 的 思 想 观 念 在 变 革 社 会 中 的 作 用 。 但 是 这 样 一 来 , 也 就 出 现 了 一 个 始 料 不 及 的 逻 辑 后 果 — — 强 迫 自 己 承 担 本 不 愿 承 当 、 也 不 能 承 当 、 更 不 可 承 当 的 那 一 部 分 历 史 责 任 。 而 那 样 的 历 史 责 任 , 无 论 是 功 是 过 , 本 来 是 由 政 治 家 、 军 事 家 、 甚 至 是 外 交 家 来 综 合 承 当 的 , 如 果 说 知 识 分 子 也 有 份 , 那 么 , 至 少 不 是 知 识 分 子 所 能 单 独 负 责 的 。 所 谓 “ 一 言 丧 邦 , 一 言 兴 邦 ” , 即 使 改 成 “ 一 思 潮 丧 邦 , 一 思 潮 兴 邦 ” , 又 怎 么 样 呢 ? 只 怕 是 思 想 史 自 我 扩 张 的 幻 觉 , 或 者 是 政 客 武 夫 乱 了 棋 局 方 寸 以 后 寻 文 人 替 罪 的 托 辞 。

    我 们 再 不 能 养 成 从 纸 上 讨 生 活 , 而 且 是 从 外 来 纸 上 讨 生 活 的 观 念 习 气 了 。 那 是 现 在 被 批 评 的 “ 五 四 恶 习 ” 之 一 。 但 是 , 如 果 连 我 们 对 五 四 的 批 评 本 身 都 是 从 外 来 纸 上 批 发 过 来 的 , 那 就 不 是 可 悲 , 而 是 滑 稽 了 。 以 “ 恶 习 ” 之 后 裔 批 判 “ 恶 习 ” 之 始 祖 , 恐 怕 只 会 越 批 越 乱 , 批 到 后 来 , 是 把 自 己 也 套 进 去 了 。 比 如 说 , 在 这 种 风 气 下 , 由 于 夸 大 历 史 上 的 观 念 作 用 而 造 成 损 害 历 史 的 现 实 后 果 , 会 不 会 应 了 中 国 老 百 姓 的 那 样 一 句 俗 话 呢 ? 那 句 话 说 得 很 白 , 却 非 常 生 动 , 叫 做 — — “ 搬 起 石 头 砸 自 己 的 脚 ” 。

    饮 水 思 源 , 八 十 年 代 应 该 是 我 们 自 己 的 一 口 井 。 这 口 井 现 在 已 经 有 些 污 浊 , 既 有 当 时 从 底 部 泛 起 的 泥 沙 , 也 有 后 来 从 上 面 泼 下 去 的 污 水 。 作 为 饮 用 过 这 口 井 的 过 来 人 , 我 们 当 然 有 责 任 过 滤 泥 沙 , 掏 清 当 时 来 不 及 掏 清 的 井 水 。 但 是 , 我 们 有 没 有 这 样 一 种 权 力 呢 ? 在 已 经 泼 下 的 污 水 上 面 , 再 吐 上 一 口 自 己 的 痰 ?

    我 以 为 , 没 有 。

    最 后 一 个 问 题 , 即 夸 大 历 史 上 观 念 因 素 的 作 用 , 与 缩 小 现 实 中 应 该 承 担 的 那 一 点 思 想 责 任 , 二 者 是 否 有 相 反 相 成 的 内 在 联 系 ?

    无 庸 讳 言 , 二 者 表 面 矛 盾 , 内 里 却 息 息 相 通 。 至 少 , 后 者 是 从 前 者 找 到 了 一 些 “ 前 车 之 鉴 ” , 似 乎 言 之 成 理 : 因 为 过 去 曾 经 扩 大 , 所 以 现 在 有 理 由 缩 小 。 而 我 以 为 这 个 逻 辑 等 式 不 能 成 立 , 逻 辑 前 项 似 是 而 非 , 逻 辑 后 项 在 一 定 程 度 上 是 某 种 特 殊 心 态 寻 找 到 的 学 理 托 辞 。 我 这 样 说 , 可 能 会 得 罪 一 些 朋 友 , 有 些 还 是 很 好 的 朋 友 。 但 是 , 学 术 乃 天 下 之 公 器 , 作 为 一 家 之 言 , 我 如 骨 鲠 在 喉 , 不 吐 不 快 。

    说 到 心 理 , 就 和 学 理 一 样 , 也 不 是 不 可 以 讨 论 。 我 以 为 , 我 们 目 前 需 要 的 似 乎 是 这 样 一 种 平 静 而 又 坚 定 的 心 理 状 态 : 面 对 历 史 , 有 一 分 根 据 说 一 分 话 , 面 对 现 实 , 有 一 分 责 任 , 尽 一 分 努 力 ; 既 不 夸 大 历 史 上 观 念 因 素 的 作 用 , 也 不 缩 小 现 实 中 能 够 承 担 的 思 想 责 任 。 至 于 这 种 心 态 是 激 进 , 还 是 保 守 ? 抑 或 既 非 激 进 亦 非 保 守 ? 甚 至 是 既 激 进 又 保 守 ? 所 有 这 些 学 理 上 的 时 髦 名 词 , 都 是 次 要 的 。

    这 就 引 出 时 下 学 界 一 部 分 朋 友 议 论 的 另 一 个 问 题 , 我 们 是 否 会 在 现 代 、 甚 至 “ 后 现 代 ” 的 历 史 条 件 下 , 重 蹈 乾 嘉 时 代 ? 关 于 乾 嘉 时 代 的 评 价 , 有 时 一 个 敏 感 问 题 。 为 了 避 嫌 , 我 在 这 里 避 开 有 激 进 之 嫌 的 其 他 人 的 说 法 , 最 好 引 用 文 化 保 守 主 义 的 大 师 钱 穆 的 一 段 论 述 :

满 清 入 关 以 后 , 中 国 学 术 全 在 不 正 常 状 态 下 发 展 。 那 时 一 批 第 一 流 的 学 者 , 都 抱 着 亡 国 之 痛 , 对 清 政 权 不 肯 屈 服 。 他 们 的 行 动 , 毕 生 都 不 自 由 , 只 有 闭 户 埋 头 , 对 中 国 传 统 文 化 , 作 一 番 彻 底 从 头 检 讨 的 工 作 , 他 们 自 无 心 于 旁 骛 。 第 二 流 以 下 的 因 应 变 局 已 感 不 易 , 更 说 不 上 什 么 贡 献 。 清 代 自 削 平 中 国 各 地 的 叛 变 之 后 , 又 继 续 兴 著 好 几 次 文 字 大 狱 , 把 中 国 学 者 的 内 心 自 由 精 神 , 痛 切 膺 惩 , 待 到 乾 隆 时 代 , 那 时 正 当 西 方 十 八 世 纪 三 十 年 代 之 后 , 直 到 十 八 世 纪 之 末 梢 , 中 国 社 会 亦 算 勉 强 地 和 平 而 繁 荣 了 , 一 般 学 者 , 全 都 死 心 塌 地 , 驱 束 到 古 经 籍 的 校 勘 、 训 诂 方 面 去 , 不 问 世 事 。 而 那 时 的 西 方 , 正 是 近 代 文 化 上 路 突 飞 猛 进 的 时 候 , 只 可 惜 中 国 人 又 如 此 地 白 白 糟 蹋 蹉 跎 过 去 了 。

〔 钱 穆 《 中 国 文 化 史 导 论 》 第 二 ○ 八 页 , 台 湾 商 务 印 书 馆 一 九 九 三 年 版 〕

    在 这 里 , 或 可 引 用 另 一 个 文 化 保 守 主 义 者 徐 复 观 论 学 术 与 政 治 关 系 的 一 段 平 实 之 论 , 也 许 与 上 述 论 述 精 神 相 通 :

从 历 史 上 看 , 学 术 思 想 若 与 现 实 的 政 治 处 于 分 离 状 态 , 则 其 影 响 力 常 是 局 部 的 , 慢 缓 的 。 若 与 现 实 政 治 出 于 对 立 状 态 , 复 无 有 力 之 社 会 力 量 加 以 支 持 , 以 改 变 当 时 之 现 实 政 治 , 则 现 实 政 治 之 影 响 学 术 思 想 者 , 将 远 过 于 学 术 思 想 之 影 响 现 实 政 治 。 若 在 本 质 上 系 与 现 实 政 治 相 对 立 , 而 在 形 势 上 又 须 有 某 程 度 之 合 作 时 , 则 现 实 政 治 对 学 术 思 想 之 歪 曲 , 常 大 过 于 学 术 思 想 对 现 实 政 治 之 修 正 。

〔 徐 复 观 《 中 国 思 想 史 论 集 》 第 七 - 页 , 台 北 学 生 书 局 一 九 八 八 年 版 〕

    我 们 不 能 苛 求 大 部 分 人 能 突 破 时 代 环 境 的 局 限 。 在 乾 嘉 时 代 , 绝 大 多 数 的 学 者 选 择 了 朴 学 、 小 学 的 道 路 , 埋 首 故 纸 , 皓 发 穷 经 , 为 后 来 的 思 想 奔 腾 年 代 铺 垫 了 大 量 确 凿 可 信 的 史 料 , 甚 至 规 范 了 必 须 遵 守 的 学 术 规 范 , 而 这 样 的 工 作 , 在 思 想 奔 腾 年 代 往 往 是 最 需 要 而 又 最 容 易 忽 略 的 , 这 也 是 贡 献 , 而 且 是 令 后 人 肃 然 起 敬 的 贡 献 。 任 何 一 个 思 想 家 , 只 要 他 经 历 过 起 码 的 学 术 训 练 , 知 道 青 灯 黄 卷 之 甘 苦 , 就 不 会 对 乾 嘉 学 者 妄 置 一 句 轻 薄 之 辞 。 在 某 种 特 定 环 境 中 , 某 种 回 避 现 实 的 态 度 , 是 应 该 得 到 尊 重 的 。 甚 至 连 回 避 、 软 弱 、 世 故 、 自 私 这 些 人 性 的 弱 点 — — 即 中 国 人 所 谓 人 之 常 情 , 也 应 该 尊 重 。 回 避 ? 回 避 并 不 可 耻 , 回 避 有 时 是 一 种 审 时 度 势 的 理 性 ; 软 弱 ? 软 弱 也 不 可 悲 , 软 弱 是 培 养 精 细 理 解 能 力 的 必 须 代 价 ; 世 故 ? 世 故 也 不 可 恶 , 世 故 反 映 了 险 恶 世 道 下 读 书 人 惯 常 的 自 我 保 护 。 甚 至 连 人 人 切 齿 却 又 人 人 难 免 的 自 私 , 只 要 在 合 理 范 围 , 都 是 应 该 得 到 保 护 的 基 本 人 权 。

    但 是 有 一 点 不 能 遗 忘 : 所 有 这 些 心 态 都 会 渗 入 研 究 状 态 , 以 及 这 种 渗 入 对 于 学 术 史 正 常 发 展 造 成 的 损 害 。 这 种 伤 骨 不 伤 皮 的 内 在 伤 害 , 当 然 包 括 我 自 己 , 包 括 我 写 这 篇 文 章 时 内 心 那 种 读 者 或 能 体 察 的 特 殊 心 态 。 我 只 是 不 敢 把 这 些 人 们 应 该 体 谅 的 人 性 弱 点 说 成 另 外 一 副 高 贵 的 样 子 。 比 如 , 把 回 避 说 成 超 脱 , 把 软 弱 说 成 迂 回 , 把 自 私 说 成 无 欲 , 把 世 故 说 成 深 刻 , 把 形 式 说 成 实 质 , 把 嬉 戏 说 成 解 构 , 把 自 欺 说 成 勘 破 … … 等 等 , 最 后 , 是 把 前 现 代 说 成 后 现 代 , 把 所 有 外 来 学 理 符 号 弄 成 内 在 心 理 的 精 致 包 装 , 把 一 些 迫 不 得 已 的 形 而 下 生 存 哲 学 , 涂 抹 成 另 一 种 形 而 上 的 高 贵 时 尚 。

    如 果 是 这 样 , 我 们 的 九 十 年 代 就 不 敢 恭 维 了 。 它 可 能 不 如 五 四 , 也 不 如 八 十 年 代 , 甚 至 连 乾 嘉 时 代 都 不 如 。 因 为 我 们 是 用 现 代 电 脑 抽 换 了 乾 嘉 时 代 尚 保 留 着 的 古 典 诚 实 , 我 们 因 此 有 可 能 落 入 一 个 在 电 脑 中 运 行 的 假 乾 嘉 时 代 。

〔本文发表在广州《现代与传统》〕


(Posted on 97-11-1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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